2026年11月22日
盛林国
一
吾习太极,数载有余。初入武当门下,承玄武派十四代传人李在峰师父亲授功法,后又得三丰派十四代传人清源师父垂青,两位恩师各传真诀。
在峰师父教的是缠丝渗透,劲力如抽丝剥茧,一环套一环,一寸深一寸;清源师父传的是整劲连绵,周身一体,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一个讲究细腻入微,一个讲究磅礴贯通,初学时只觉两般路数各执一端,练起来常怕顾此失彼,左支右绌间,竟生出几分惶惑来。
初时练功尚年轻,总想寻一个“正宗”的名头,总想辨一个“对错”的分野。今日练了缠丝劲,便觉整劲太粗;明日走了连绵架,又觉缠丝太碎。拳架如水中浮萍,飘来荡去,终究扎不下根去。
后来,师父只说了一句:“莫急,站桩去。”
于是日日站桩。从晨光微熹到日影西斜,从春寒料峭到秋叶纷飞。站久了,慢慢地,在峰师父教的橐龠吐纳,把周身点点松透——像春冰消融,像冻土解冻,那些藏在骨缝深处的紧、僵、滞、重,似被一呼一吸的微风,一层一层地吹散了。
清源师父传的以意领气,又把散乱的心念慢慢收稳——像牧童牵牛,不紧不慢,绳头微微一拽,牛便乖乖回返。心念一来,不迎不拒,只轻轻一带,便又归于气息之中。
二者如同两条山涧溪流,从不同的山谷出发,绕石穿林,百转千回,最终都汇入同一片江海。
那一刻我才知,原来从前所执着的“不同”,不过是我以分别心去揣度本来无别的大道。武当太极的根脉,就藏在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里,藏在每一圈缓缓转动的腰胯里,藏在“上善若水”四个字的践行里。
二
水是世间最寻常的事物,却藏着天地间最深远的道理。
《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世人多把“上善若水”解读为谦下包容、与世无争,却常常忽略了水的力量,从来都不在锋芒毕露的对抗里。它甘愿停留在众人都厌弃的低洼之处,不与山争高,不与石争硬,却能以日复一日的柔软,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深痕,把沟壑冲刷成河谷,汇聚成容纳百川的江海。
老子为水德列下了七项最朴素的准则:“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这七项准则,哪一项不是习练太极的真谛?
站桩时,脚下生根,如水流深潭,沉稳而不滞——这是“居善地”。
收心时,万念归一,如深渊映月,清澈而不乱——这是“心善渊”。
待人时,包容万物,如春雨润物,广博而不择——这是“与善仁”。
行拳时,呼吸有序,如潮汐有信,规律而不欺——这是“言善信”。
练功时,自行运转,如溪流自净,条理而不紊——这是“政善治”。
应敌时,随曲就伸,如流水绕石,圆融而不折——这是“事善能”。
起势时,动静合宜,如冰释春来,自然而然——这是“动善时”。
孔子观东流之水,赞其千回百转,不改奔赴江海的志向。水从来不是软弱的象征,它的不争,是不争一时长短,默默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滋养生命、奔赴目标的路上。这份藏在柔弱表象下的坚韧,正是道家思想里“几于道”的核心要义。
武当太极,从根脉里便与这水之德相契。
初练太极,执着于招式的标准:手抬到多高,步跨出多少,动作要和师父相同。可习练久才悟到,武当太极的根从来不在僵硬的肢体姿势里,而在那股如水一般流动的劲儿。
记得跟随清源师父习练二十八式太极时,入门第一堂课学的不是出拳走架,而是三组预备功:松身调息、气贯三心、开步定势。师父反复强调“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从头顶百会到足底涌泉,去掉肩、肘、腰、胯的僵劲,让全身的关节像水流一样通开。起势的五个环节“一插二三平举,四捋五按”,要求以中指领劲,上举时气沿督脉上行,下按时气沿任脉回归丹田,一升一降之间,正是水的阴阳流转之理。打“旋转乾坤”一式时,以腰为轴缓缓转动,像磨盘带着水流打转,不甩蛮力,不耸肩架肘,转完一圈便觉带脉舒展,后背的气血像温泉一样慢慢散开。整套拳走下来,没有大汗淋漓的疲惫,只有全身通透的轻盈,恰如流水淌过青石,不留半分滞碍。
在峰师父所传的玄武派功法,则更重内敛与渗透。那一缠一绕之间,劲力像山中暗泉,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寸土地。初练时只觉动作缓慢,甚至有些枯燥,可练到深处才明白,那看似缓慢的一缠一绕,其实是一层一层地松解身体深处的僵滞,如同溪水一点一点地磨圆了河床上的石头。等浑身通透了,劲力便如活水一般,无处不到,无微不至。
二位师父的功法,看似一外一内,一刚一柔,实则如同两条溪流,源头不同,路径不同,却终究都汇入了同一片大海——那片海,便是自然之道,便是身心合一之境。
武当太极不只是一套拳法,更是一条顺着自然节律安顿身心的路,让我在日复一日的习练里,慢慢磨掉了身上的浮躁,养出了一份动静相宜的从容。
三
有的人练拳多年,功夫始终上不去,问题不在身上,而是出在心上。打拳时脑子里有杂念,手上比划得再熟练,心早就飘到了别处,这样练上百遍,也终究是一场空。
武当太极讲“用意不用力”,不刻意去憋气,也不强行去配合动作的起落,让呼吸像山涧清风一样轻缓自然,动作慢时呼吸便缓,动作舒展时呼吸便深,心慢慢沉下去,杂念就像水面上的波纹,晃着晃着就自己平息了。
清源师父常说“练拳先练收心”,每日晨练前先站十分钟无极桩,双目微垂,不视外物,内观呼吸的起伏,久而久之,便能做到“动中求静”:哪怕拳架走得行云流水,心里也像深潭一样不起波澜。
在峰师父则教我“以气运身”,他说气是水,身是河道。河道不通,水便泛滥;河道畅通,水便滋养万物。于是每一招每一式,都要让气像溪水一样,顺着经络自然流淌。久而久之,身体便像被春水洗过一般,轻灵而通透。
有的人认为自律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逼着自己每天早起站桩,逼着自己摒弃杂念,咬着牙和自己的惰性对抗。可这样的坚持,撑不了多久就会心生倦怠。真正从《道德经》和武当太极里走出来的自律,从来都没有半分对抗的苦意。
当你把水的品性刻进心里,把太极的节奏融进日常,你自然会到点就醒,不用闹钟反复催促;你自然会站完半小时桩再去处理琐事,不会被手机里的碎片化信息牵着走;你自然会在与人争执时先沉下一口气,像太极化劲那样把火气轻轻化开,不必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伤人伤己。
这份自律不是外界给你的规矩,而是你在长期的修炼里,慢慢养出的一种如水般自然的生命节奏。就像水从高山出发,绕开所有阻碍,不必刻意发力,也能一路奔向东边的大海。
到这时,拳早已不在招式里,道也早已不在书本里。上善若水的哲思,太极无形的境界,最终都活成了你自己的样子——心有静渊,行有分寸,在世事起伏里始终稳稳立住自己的中定,这便是最上乘的修养。
站在庭院里习练,风从松枝间吹过,拳架顺着心意自然展开,早已分不清哪一式是玄武派的缠丝,哪一式是三丰派的云手,只觉周身的气血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心像深潭一样安稳。
起势,双手缓缓抬起,如捧一泓清泉;落步,重心轻轻前移,如溪水漫过卵石。整套拳走下来,天边的云已经换了几个来回,而自己的心,却像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这便是《道德经》里说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真意,也是我练拳多年,得到的最珍贵的馈赠。
上善若水,太极无形。愿每一个在尘世中奔走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水——那片能涤荡浮躁、能安顿心灵的清泉。
愿你如流水一般,利万物而不争,不惧千山万壑,一路奔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