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
孙瑞
眼下北方已进入冬季,胶东人骨子里有一种独特的生活智慧——猫冬。猫冬的核心就是“宅”,这可不是躺平。躲在家里、少外出,安安稳稳过冬。“猫”就是躲、蜷着的意思,像小猫一样窝在暖和的屋里。这种传承下来的生存方式,蕴含着独特的生活哲理和浓厚的民俗文化。
以前一到猫冬时节,人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抵御刺骨的寒风。小雪过后,被称为“雪窝”的胶东大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热土炕派上大用场。春夏时由老把式盘炕,精心打造,任凭外面北风呼啸,家里温暖如春。人们围坐在热炕上,炕面上再放上切好的青萝卜条,闲谈间咬一口嘎嘣脆,十分惬意。
农家人猫冬也闲不住,男人常坐在炕旮旯编筐编篓,妇女们则坐在热炕头上飞针走线,绣花、编小辫。老太太们则裹着厚棉袄,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往复,细密的针脚里,缝着对家人的牵挂与暖意。
早年我们村和青岛外贸工艺品厂有业务往来,猫冬时会接一下工厂里拨下来的玉米皮编小辫的业务,分到每家每户代加工。大队选派一两名技术员,到青岛学习,回来再传授,让大家足不出户,在炕头上即可创收增效。编的花篮、提篮、茶垫、坐垫等玉米皮工艺品,先后出口到日本、韩国,并远销欧美地区。不仅为国家赚了外汇,而且自己挣了工分,创造劳动价值。
县绣花厂也在我村设代加工点,定期下乡安排一些代加工的活计。那时的绣花,主要集中在生活用品和服饰装饰上,图案以自然元素为主,主要是枕套、门帘、被罩、沙发罩、电视机罩、围腰、手巾等。其针法有直针、曲针、齐针等,绣法有平绣、锁绣、钉线绣等。“绣娘”一招一式、一针一线,都是严格遵循纹路走向,颇有章法。
猫冬时节,整个村庄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浸在一片慵懒又安稳的氛围里。地里的庄稼颗粒归仓,化作粮囤里饱满的谷粒。老黄牛也进了牛棚休养生息,仿佛在为来年的耕耘养精蓄锐。孩子们也不必放学挖野菜,割草拾树叶,迎来了猫冬的“两大盼”。一盼味觉享受。村里会分配家家户户扒花生种的任务,一些拣出来的小花生,可解馋瘾。二盼听觉享受。孩子们特爱听大人讲故事,我们那里有个老秀才,熟读四书五经,满腹经纶。一到猫冬时节,孩子们按捺不住,总是跑到他那里听故事。秦始皇三下胶东,诸葛亮借东风……还有《七侠五义》《聊斋志异》的故事,让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猫冬前,各家各户满院子忙着晾大白菜,晒萝卜条,腌瓜齑。如家里来客人,大人赶忙吩咐孩子用地瓜干到供销社换一斤散装老白干,再端上一小碟腌萝卜干或一把花生米,浅酌闲谈,真是难得的惬意。
猫冬季节的美食也多,热气腾腾的蒸萁馏端上饭桌,就着香喷喷的大葱蘸虾酱,既熨帖又下饭;豆汁与萝卜缨熬一锅馇,全家人每人盛一碗,吃起来像面条一样顺溜;还有软糯可口的萝卜丝地瓜面包子,保准个个吃得肚儿圆……这些美食不仅满足了我们的味蕾,更成为冬日里温暖的慰藉。
进了腊月,猫冬的日子慢慢染上“年”的味道。人们开始忙着磨豆腐,蒸饽饽等。豆腐谐音“兜福”,饽饽寓意蒸蒸日上、家业兴旺,所以过年家家户户必备。接下来,更热闹的杀年猪、蒸年糕、炸年馃等仪式接踵而至。当残冬的寒意渐渐褪去,猫冬,悄无声息地落下帷幕。春天,便踏着轻盈的步履,悄然而至,田间地头又要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