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片蓝

2026年11月21日

王兆贵

我的老家龙口,过去是个小地方,或者说是个小海港。我记事的时候,它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集镇。阴历每月逢一、四、七日,就是龙口集。只要家里有需求,手头又稍微宽裕些,四邻八村的乡亲们就都乐意去赶个集。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能跟着大人去赶集,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不光能看光景、凑热闹,运气好的话还能蹭点零嘴吃,到地摊上买一本小人书。

你要是跟外地人提起龙口,十有八九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龙口粉丝。其实啊,龙口的特色,何止绿豆粉丝这么简单?别的不说,光是海鲜就管够。蚬子、蛏子、梭子蟹、八腿蛸……各种各样叫上名叫不上名的,码在摊子上,活蹦乱跳的,还带着海腥气,价格也不贵。更叫人羡慕的是,咱们这儿紧靠渤海湾,气候那叫一个舒服——不潮不燥,夏天不算太热,冬天也不太冻人。真正在龙口住过一阵子的人,没有不打心眼里喜欢这儿的。

我总觉得,韩磊唱的《天蓝蓝 海蓝蓝》那首歌,简直就像是专门赞颂龙口的。在咱们这儿,不光海是蓝的,天也很蓝。那种蓝,不是浅蓝,也不是靛蓝,而是瓦蓝瓦蓝,文雅一点说,应该算作湛蓝吧。有时候抬头望去,甚至觉得蓝得有点不真实,跟电视上特意调过色的画面似的,云朵白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棉花。

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去过大城市的乡亲,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霾”。倒不是他们听不懂这个词,是真的没见过霾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在没去外地生活之前,根本没觉得龙口的天空有什么特别。后来外出当兵、工作,在大城市里一待就是几十年。城市里什么都有,可天空老是灰蒙蒙的。早晨醒来,偶尔会看到太阳像个咸蛋黄似地悬在半空,模模糊糊,一点也不透亮。开始我还不觉得什么,后来时间长了,每次回家才一下子感觉出来——家乡的天,怎么就那么蓝啊!

尤其是每次坐长途车回老家,一路上看着窗外风景的变化,高楼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天空的颜色也仿佛跟着一点一点变亮。等进了龙口地界,吸入第一口带着海味的空气,望见那片毫无遮拦的蓝天,整个人就像被清洗过一样,从眼睛到胸口都透亮起来。

我特别喜欢夏末秋初回老家。八月十五前后的龙口,阳光明朗但并不毒辣。天空蓝得纯粹,几乎看不到一丝杂色。偶尔飘过几朵云,也是松松软软的,慢悠悠地从海那边飘来。秋后的龙口,可口的海鲜也多了起来,想吃鲜活的,就从摊档上买回来,自家加工吃。图省事,就到外边的餐馆里挑着吃。这个季节的龙口,几乎所有的门店和小摊,都有各类海鲜供您品尝。撸串吃烧烤,更是稀松平常。

龙口的海,近处看是清澈的绿,远一点看是浅浅的蓝,再往远处去,就变成了深深的蔚蓝。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有时候你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小时候总听说“海天一色”,觉得那是文人编出来的词,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蓝到分不清边界。

碰上好天气,不少街坊都喜欢去海边转转。傍晚,太阳西斜,天上的蓝渐渐变深,海面却闪着金光。老人们蹲在礁石上钓鱼,年轻人三三两两沿着沙滩散步,小孩子光着脚丫追浪花。海风吹来,带着点咸味,又清爽又舒坦。

这样的场景,我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回,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心里美美的。这大概就是家乡的魅力吧。

现在我定居在江南,回家乡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去,我都要到处走走看看,去集市上转转,去海边坐坐,重要的是,抬起头,看看天——那片蓝,一如既往,从没变过。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故乡的象征。有的是老屋前的一棵树,有的是村头的一条河,而我心里,就是龙口的那片蓝。它不张扬,不炫耀,就是安安静静地蓝给每一个抬头看的人。它不只是颜色,它是记忆,是温度,是融入血液里的熟悉和亲切。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想起那片蓝,我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