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见黄山真

2026年11月20日

刘为民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句流传千古的话,早在出发前就把我的心勾到了天上。然而,真正踏上黄山的石阶,迎接我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仙境——而是雨,是雾,是没完没了的石阶。

细雨蒙蒙,缆车停开,只能徒步登山。雾裹着雨,能见度不过数尺:山是白茫茫的,天是白茫茫的,连脚下的石阶也像要融进雾里去。石阶是青灰色的,被雨水浸得发亮,一级一级,又陡又窄,像一架斜斜插上天的梯子。路旁的奇松,针叶上缀满了水珠,风一过,扑簌簌地落下来,凉丝丝地打在脸上。迎客松立在路旁,隔着雨雾,它那斜斜伸出的枝臂也显得模糊、疲惫,像一位被雨淋湿了衣衫却仍固执地伸手迎客的老者。没有云海,没有奇峰,没有传说中“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惊世容颜。双腿酸软,气喘吁吁,我几乎要怀疑:这一趟,怕是白来了。心里的那团火,被这无边的雨雾一点点打湿、泡软,几乎要熄灭了。

“登黄山,焉能不看云?”同伴也叹着气。可天公不作美,我们只能埋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爬。石阶在雾里延伸,像一条灰白的蛇,盘了又盘,总也看不到头。我的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在脚踝;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我忽然想起,徐霞客当年两度登黄山,也曾逢雨遇雾、久候云开,方得窥其真容——原来,仙山从不轻易示人,它要先磨去人的急躁与轻狂,才肯露出真容。

终于,我们攀上了光明顶。风忽然来了。先是隐隐的,像远方有人吹响一支低沉的箫;继而渐紧,把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把满脸的雨雾吹干、吹净。雾,就在这一阵风里,像一匹被猛然扯开的纱,一层、一层地散了。天地——豁然开朗!

我几乎要叫出声来。脚下,云海正翻腾着:起初是薄薄的一层,像给山谷铺上一床棉絮;俄顷便翻涌起来,如千万匹银色的马,奔涌着,咆哮着,一直涌到天边。一座座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近的浓翠,远的浅黛,如岛屿,如孤舟,在白色的浪涛里若隐若现。莲花峰亭亭而立,峰尖攒聚,仿佛一朵盛开的青莲,瓣瓣舒张,直插云霄;一旁的天都峰险峻如削,只在腰间系了一缕云带。远处的天际线,正被落日镀上一层碎金,云浪由洁白而浅橙、而橘红,恍恍惚惚,像是谁在天地尽头燃起一炉晚霞。奇松从绝壁的缝隙里探出身来,虬枝盘曲:有的如龙,俯身饮涧;有的如凤,昂首欲飞;有的斜斜张开手臂,像在邀我同游。松针上的水珠在夕阳里一闪,像谁不经意遗落的星子。风里有松脂的清苦,有云海的湿润,有远山若有若无的鸟鸣,一缕凉意顺着舌尖漫过——这一刻,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鼻息、我的心,都在同一天地里醒过来了。

“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我立在万仞之巅,忽然懂了徐霞客这句话的分量。李白说“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可他没见过此刻的云海,没见过这雨后初霁的黄山。怪不得古人要说“黄山归来不看岳”——看过了这样的山,还有什么山,能再入眼呢?

天色向晚,我不得不转身下山。来时的雨雾,已被我抛在了山腰;而我的心,却留在了光明顶上。我忽然明白,黄山待人是吝啬的,也是慷慨的:它先用一场雨,磨去你的急躁;再用一阵风,还你一个天地。原来,所有的美好都值得等待,而这等待本身,就是一座山给我们上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