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刘甲凡
国庆节过后第三天,老家小叔来电话邀我回村扒苞米袄。同去的还有几个老邻居,大家多年不见,说起当年打夜班扒苞米袄,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苞米袄也叫苞米皮或苞米壳,成人巴掌大小,不起眼的小东西,可家家户户日常生活中还真离不开它,做好多种面食都要用它铺衬在下面,才能“拿得起、放得下、不散架”。再者,早年生活困难,几乎天天都要蒸豆沫丸子,用的苞米袄自然就多。正因为这样,每逢秋收时节,都要尽可能多收储一些苞米袄。
过了白露节气,春苞米就陆陆续续开始收获了。苞米棒子掰下来后,车推、肩挑、人抬,都集中到生产队打麦场上摊铺开来。晾晒三两天,生产队长就扯开嗓子在大喇叭里喊:“社员听好啦,今天晚饭后到场上扒苞米袄啦!”听到广播后,家家户户都抓紧时间吃晚饭,麻溜地把所需的家伙什儿也都准备好了。
天黑了下来,汽灯点亮了,挂在用木杆搭起的三脚架上,整个打麦场上白光光一片。家家户户几乎都“老窝端”了,一个个带着板凳、蒲团、草包、麻袋、篓子,闹哄哄地都赶过来了。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照例是生产队长先讲几句,无非是要大伙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扒下的光腚苞米穗要堆放到指定地点。最要紧的是不得把苞米穗藏在苞米袄里夹带回家,一经发现,将严肃处理等等。
队长的话一讲完,大伙就围着苞米堆坐成一个大圆圈,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用邻居二奶奶的话说,那就是“瞪眼的时候到了,现在不瞪眼,等到用的时候就白瞪眼”。那时候家家户户孩子多、吃饭多,用的苞米袄也多。生产队每年扒苞米袄都是有数的这么几次,“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别看二奶奶她们这些老太太年纪大了,干这种手头营生可比我们年轻人麻利多了,一个人能顶我们好几个。
每逢这个当口,孩子们首先都“瞪起眼”了,一个个毛猴子似地东跑西窜,专门挑又大又白的苞米棒子往妈妈眼前送,每每要等到队长呵斥才会停下来。
扒苞米袄也讲究技巧。苞米棒子从秸秆上掰下来,最外面这两层都是黑乎乎、硬邦邦的,只能薅下来回家当烧柴。等里面露出白白的苞米袄,要一手握紧苞米棒子,一手从下往上使劲一顶,苞米袄一下子就蓬松开来,然后轻轻揭起一片握在手里,使劲一把拽下来。同样的动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待拽下来苞米袄盈握了,便顺手装在身边的口袋或筐篓里。实际上,一个苞米棒子最多也只能扒下四五片能用的苞米袄。
去扒苞米袄之前,有经验的人会带上套袖,裤腿也会用布条扎起来。若不然,苞米堆里爬出来的小虫子、循着灯光飞来的蚊虫和小咬,时不时就会落到身上来折腾你,让人防不胜防,又痛又痒。
每当听到有人嚷嚷着被蚊虫叮咬得受不了时,“老活宝”姜奶奶总会第一时间站起来,亮开嗓门唱起被她改了词的京剧《苏三起解》唱段:“苏三长了一身疥,刺刺痒痒不自在,别的办法真没有哇,只得大把小把一个劲地……”刚一唱完,偌大的打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唱腔把孩子们打闹的劲头也调动起来了,一个个把苞米穗的须毛插在鼻孔里,挥舞着苞米秸秆当武器,吆五喝六地拼杀起来。这么一闹腾,大伙也不觉得累了,小半夜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随着队长吆喝一声“收摊啦,明早还要出工”,满场院的老老小小就麻溜溜地“收兵回营”了。
苞米袄拿回家还要进一步理顺。妈妈总是把苞米袄洒水湿润,然后一片一片套在膝盖上理顺熨帖,再一沓一沓穿成串,放到太阳底下晒上几天,挂在厢房的屋梁上风干起来,随时取用。小时候,记得妈妈一边理顺苞米袄,一边说过这样一个谜语要我们猜:“扒下一层又一层,扒光衣裳露出腚,衣裳挂在屋梁上,用的时候下锅蒸”。谜底就是扒苞米袄,想一想,还真贴切。
到了20世纪70年代后期,草制品编织业兴盛起来,编地毯、串帘子,都能给老百姓带来一定的现金收益,苞米袄越发成了香饽饽。每逢扒苞米袄的当口,家家户户都争先恐后,正如二奶奶说的那样,“眼珠子都瞪到头顶上”了。
一夜秋风凉飒飒地掠过田野,就到了收获苞米的季节。回过头看看,随着时代的进步,好多事物都被淘汰了,可不起眼的苞米袄,却一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尤其到了近几年,因为大多数人家都种了果树,种粮食的少,扒苞米袄的机会也就不多了。“物以稀为贵”,集市上的苞米袄居然卖到了25块钱一斤。一串苞米袄四五斤,就要花费百元大钞。这也正是应了一句民间俗语:“有用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