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草原那拉提

2026年11月19日

林基强

离开新疆特克斯县城,驱车驶向东北方的那拉提。车窗外,晨光熹微,巩乃斯河上涌动着乳白色晨雾,像飘浮的白练,袅袅娜娜地缠向沿河耸立的山丘。翻过一道达坂,连绵起伏的草原蓦然入目,绿草如茵,繁花迷眼,宛若阆苑仙境。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抵达景区的游客中心时,这里早已挤满了游人。观光车在黑丝带般的公路上行驶,恍如在空中草原穿行,阳光从白色云朵的隙缝中泻落下来,经雪山反射,散发出如梦如幻的眩光。

“‘那拉提’这个名字,源自成吉思汗西征时的一个传说。”观光车喇叭里的播音如是介绍,“成吉思汗的西征大军一路征讨,饥渴难耐,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将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翻过阴云笼罩的达坂时,忽见前方阳光普照、绿茵一片,不仅雀跃欢呼:‘那拉提、那拉提’(蒙语意为‘太阳升起的地方’)。从此,这片阳光眷顾的土地便有了一个温暖而美丽的名字。”。

第一处景点天界台,是那拉提河谷草原与高山草原的“分界线”,取“人间天堂入口,天上人间之界”之意。站在台上远眺,但见白色的云朵上,喀班巴依主峰白雪皑皑,巍然耸立。白云笼罩下的那拉提草原则溪流交错,云杉高挺,碧草茵茵,繁花似锦。这天然的景致与游弋的羊群、奔驰的骏马、洁白的哈萨克毡房,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游牧画卷。

从天界台乘车北行一刻钟,即达天牧台。甫一下车,混合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便扑鼻而来。我们一行穿过入口处的商业街,眼前豁然开朗。因这里的海拔稍低,草更深,花更密。夏日的草原正值花季——金莲花、老鹳草、天山报春等竞相绽放,黄、紫、白三色交织,像在绿茵毯上打翻了调色盘。远处,白色的哈萨克毡房星罗棋布,炊烟袅袅;一群毛色斑杂的牛儿散漫地啃食着草原上的花花草草,几匹骏马驮着游客向草原更深处走去。

前方一座硕大的毡房里,传出冬不拉清亮的弹拨声。我们循声而入,浓郁的奶香裹挟着欢快的节奏迎面袭来。毡房内,阳光穿过穹顶天窗,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绣花地毯上。几位哈萨克老人童颜白须,盘腿而坐,优美的琴声如草原上的泉水,从他们指下淙淙流出,清澈而明快。

我们择位而坐,面前的长条桌上摆放着几样哈萨克传统美食。有热气腾腾的酥油奶茶、外酥里软的包尔萨克、坚硬酸甜的奶疙瘩,甚至还有甜中带酸的马奶酒……

歌声骤起,一位身着盛装的哈萨克姑娘踏着乐点翩然而出,长长的裙裾在她的旋转中如盛开的牡丹粲然绽放。她踏着轻盈的舞步绕场一周,六位哈萨克小伙又加入进来。他们手臂相挽,双肩前后摆动,犹如奔腾的骏马,踢踏入场。在他们铿锵的舞步中,毡房的地面微微震颤,好像真有马队驰过。一位哈萨克老人说,这是他们的传统舞蹈——“黑走马”,讲的是一个关于爱情、迁徙与黑骏马的游牧故事。歌声、琴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大家陶然忘我,浑然一片。

那位担任讲解的老人端起酒碗,浑厚悠扬的祝酒歌顿时破空传来。我们虽听不懂歌词,但从老人忘我的神态和欢快的曲调里,却能感受到这个民族的热情和奔放。歌毕,老人用右手无名指蘸了一下碗中的马奶酒,轻轻地弹了三下,以示敬天、敬地、敬祖先。见状,我们纷纷效仿。

这一刻,我豁然开悟:这场毡房歌会,已然不仅仅是一场歌舞,一餐美食,它承载着哈萨克人千百年来的民族记忆。他们的歌里有风,舞里有马,食物之中,饱含着对天地的感恩和敬畏。

夕阳西下时,我们来到此行的终点——“游牧人家”。这里是体验哈萨克风情的核心区域。景区广场上,散布着反映牧民生活的雕像群,有挤奶的妇女、驯马的汉子、嬉戏的孩童……最令人动容的,则莫过于那尊养蜂女彩色雕塑——她头戴花环,身披彩装,双手叠加抱于腹前,面容沉静端庄,望向无尽的远方,眸子里透露出隐隐的向往和淡淡的忧伤。这座雕像的动人之处,固然在于雕像本身,更在于她背后那则凄婉而动人的爱情故事。传说。一位四川养蜂女失去丈夫后,带着年幼的孩子和蜂群逐花来到可可托海采蜜,受到当地牧羊小伙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共同的劳动生活使他们情愫暗生。但养蜂女为不拖累小伙,在一个风雨之夜忍痛离开,迁居到遥远的那拉提……于是,便有了更加凄婉而动人的歌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离开中心广场,沿木栈道蜿蜒前行。芳草连天,远山如黛,山顶的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近处的草坡上,如茵的碧草间开满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风从山谷吹来,草原上便涌起了草浪,一浪未息一浪又起,层层叠叠,发出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一条清凌凌的小溪从草坡上逶迤而下,水流潺潺,水下的卵石历历可见。

我独自登上一处高坡,人声渐远,唯有风声和高天上的鹰啸。极目眺望,整个山谷草原尽收眼底。白色的毡房如蘑菇般散落在碧草间,袅袅的炊烟盘转而上,与远处的雪山、碧空的云朵连成一片。游牧人家的生活,就在这空灵的天地间坦然铺陈,没有丝毫隐匿和遮掩。

看着这一幕,我突然明白:眼前的一切,已不仅仅是一道自然风光,更是一种活着的文明。千百年来,哈萨克人逐水草而居,在繁复的转场中度过他们的春夏秋冬。草原给予他们一切,他们也把自己交付给草原。这种人与土地深度羁绊、彼此交融的关系,是我此行最深的体悟和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