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刘为民
深秋的一个午后,我独自登上村后那座荒坡。坡上的草木早已枯黄,蒿草伏倒一片,藤蔓蜷缩成团,连往日喧闹的秋虫也没了声息。风从坡顶刮下来,带着沙土的干涩,吹得人睁不开眼,呜呜作响,像谁在吹一支走调的口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雁叫,又很快被风卷走。天地间空落落的,看不到一棵树的影子,连鸟儿也绕道而行,只有风一遍遍地掠过,把枯叶扫进坑洼里。放眼望去,只有裸露的沙石与干裂的泥土,一片萧条,静得让人心慌。
我原以为,荒坡本就是这般死寂的模样;这秋日的荒坡,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荒凉,正欲转身离去。忽然,我看见了一丛野菊。不大的一丛,密密地开在坡顶的石缝间,金黄的花瓣在冷风里微微颤动,像撒下一把碎金子。那黄不是喧闹的黄,是沉静、厚实的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攒在了这小小的花盘上。这里是荒坡,乱石嶙峋、寸草难生。谁能想到,菊花竟会开在这里,孤零零地立着,叶子有些灰绿,边角也卷了,却开得满枝都是花,在枯草与乱石之间格外扎眼,像一声静默的呐喊点亮了整座荒坡。
我蹲下身,凑近了看。它生长在两道石缝的交界处,根须紧紧箍住一小块褐土,又从石隙里探出细密的须根,一点一点往更深处扎。石缝里几乎没有土,只堆积着些风化的沙砾和枯叶。它就靠这一点点立足之地,咬住石头,撑起满枝的金黄,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竟稳当得很。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儿。
菊,本是开在篱下、养在园中的。江南的庭院里,名菊被侍弄得叶茂花繁,红的似火,紫的如霞,一盆盆摆在暖阳下,娇艳得不得了。它若生在江南,大约也会亭亭玉立、繁花似锦吧。我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句子,那该是怎样的闲适与安稳。可这里是荒坡,是秋霜最重的山头,风是干的,土是硬的,连雨水都存不住。它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飞鸟衔落的种子,还是大风卷来的籽实?没有人知道。大约连它自己,也来不及想这些,只是把种子落在了这里,便把这里当成了家。
秋霜一场接一场,寒风搏斗着一遍遍刮过。它的花瓣被吹得翻卷,叶子被霜打得有些发脆,最边上那朵,已经蔫了一半。可花心里那一点黄,仍旧亮着,迎着风,又倔强地展开几片新瓣。别的草木都伏下了身子,它却越开越盛,仿佛这满坡的萧瑟,都成了它的底色。清晨的露水在花瓣上凝成细珠,日头一出,又很快散尽,像一场来不及诉说的委屈。
我久久凝视,竟有些失神。这石缝里的野菊,从不抱怨脚下土地贫瘠,也不哀叹命运的安排,只是拼尽全力,把根扎进石隙,把花开向深秋,安静地、倔强地,完成属于自己的一季盛放。风来,它不低头;霜落,它不退缩,就那么站着,把根扎得稳稳的。即便无人欣赏,它也要为自己开出一场盛大的花事。
这野菊,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启示。很多时候,命运并不给我们优渥的土壤,我们也常置身荒坡石缝一般的困境,风霜相逼,举步维艰。有多少人,能有这一丛野菊的硬气与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