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
刘学光
一
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来到逛荡河边。
那时我刚搬家到莱山区不久,听人说起这条河,觉得名字奇特。请教朋友,答曰:因海潮倒灌时河水回荡,发出“逛荡逛荡”的声响,故得此名。这解释不知确否,却极生动——仿佛能听见潮水与河水相遇时那一来一往的推搡与拥抱。
于是,选择一个周日的清晨,我沿着观海路向西步入逛荡河岸,迎面扑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水汽清新,而是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河床裸露处堆积着杂物,岸边杂草疯长,垂柳枝条低垂,像是长久无人打理后放弃了挣扎。偶尔有晨练的老人从身边走过,脚步匆匆,目光并不在河上多做停留。
我顺着河岸走,岸边的迎春花开了,一蓬蓬明黄从杂乱的灌木丛中探出头来,不管不顾地灿烂着。我站在一座简陋的水泥桥上往下看,浑浊的河水缓慢地流着,桥那头却有个钓者,守着空桶,神态安详。那时我觉得,这条河还有一种不肯认输的生气在。
二
多年间忙于生计,似乎忽略了逛荡河的存在。今年春,一次偶遇让我惊诧于逛荡河原来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变化是从逛荡河绿带公园入口处开始的。多语种的全景导览牌立在道旁,高清地图上清晰标注着:诗画看台、亲水栈道、临水平台、儿童乐园、文化广场等数十处功能节点。沿着焕新的跑道前行,两侧多了下沉绿地和雨水花园,景致精致。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些树——彩叶乔木、常绿灌木、分层绿篱组合成立体绿化带,不再是当年那种野蛮生长的杂乱。
春日的晨光,从东边的高楼间斜斜地照过来,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河水澄澈清亮,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水草。两岸的垂柳新发了嫩芽,是那种鹅黄里透着青翠的颜色,在晨风中轻轻摆荡。有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我在五孔桥边停下来。桥是新的,石砌的拱形,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恰好合成一个完整的圆。桥下有一片残荷,新生的荷叶已经从根部探出水面,卷成小小的筒状,像一支支绿色的号角。再过些日子,这里就会变成十亩荷塘吧。
三
从此以后,我常抽时间到逛荡河边走走,感受到了它不同季节的美。
我常在夏日清晨去逛荡河看荷花。粉荷半开,露尖的花瓣托着晶莹的水珠,风过时,绿伞似的荷叶便簌簌作响。有蜜蜂在花间忙碌,薄薄的翅膀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偶尔有鸭子从荷叶底下钻出来,尾羽划开镜面般的水面,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到岸边。有人架着三脚架在木栈道上等光线,有人坐在青石板上,捧着手机拍个不停。
待夕阳西下时,整条河都被染成了暖金色。水面波光粼粼,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有人在河边慢跑,有人在木栈道上散步,有孩子在儿童乐园里追逐嬉闹、荡秋千,亲水平台上坐着几对情侣,腿垂在水面上方轻快摆动,低声说着什么。
最热闹的是文化广场。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大爷大妈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动作舒展而自信。旁边的文化市集刚刚开张,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一位老人在教小孩子剪窗花,红纸在他手里翻飞几下,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孩子们发出惊叹声,老人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四
秋天的逛荡河,河面常常笼着一层薄雾。雾从水面升起,像一条白色的纱巾轻轻搭在河流的肩头。岸边的水杉开始变色了,从夏天的翠绿渐渐转为赭红,一棵一棵立在雾中,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银杏则是一树一树的明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晨风里簌簌作响。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声响。岸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穗子在风里摇来晃去,像一群老人在絮叨聊天。河水的流速比夏天慢了一些,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两岸的秋色全都收进了怀里——红的、黄的、绿的、褐的,层层叠叠地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岸上的景,哪是水里的影。
五孔桥下的荷塘已过了最盛的时候。荷叶开始枯黄,有些已经卷了边,但仍有几朵迟开的荷花倔强地立在残叶之间。花瓣不如盛夏时饱满,颜色也淡了几分,却自有一种清瘦的美。我想起一句古诗:“留得枯荷听雨声。”若是秋雨来时,坐在这荷塘边的亭子里听雨打残荷,大概别有一番滋味。
太阳五点多钟就开始西沉了,夕阳从高楼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条游动的金蛇。岸边的灯陆续亮了——太阳能智能灯自动感应光线,天色暗一分,灯光就亮一分。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在水里,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有人在河边钓鱼,稳稳地坐着,半天不见动静,却也不着急。有人在跑步,身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还有人在露营区搭了帐篷,一家人围坐在草地上,小孩在追着一只小虫跑。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坐在一张新装的休闲椅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河水在暮色里变成深青色,岸边的灯火倒映其中,星星点点,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五
冬天的逛荡河,是另一种美。雪后初晴的清晨,我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河边。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河岸是白的,树是白的,桥是白的,连河水都变成了灰白色,上面浮着一层薄冰。岸边的腊梅开了,鹅黄色的小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冷丝丝的,像是把冬天的寒意都酿成了芬芳。
河面大部分结了冰,只有水流最急的几处还露着深色的水面。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看上去平整而柔软,像一条铺了白色绒毯的走廊。有几只麻雀落在冰面上,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远处的桥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里淡淡的几笔。
晨跑的人少了。有人穿着厚厚的运动服在跑道上慢慢跑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去。他们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串串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把白色的河岸画出了生命的痕迹。
这时,黄昏四点多就来了,冬日的夕阳不像夏天那么浓烈,而是淡淡的、温温的,像一杯泡了许久的茶,颜色浅了,味道却还在。余晖落在雪地上,把白色染成了浅浅的粉色,整条河都笼罩在一种温柔而安静的光里。
岸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暖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又把光反射出去,让整个河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站在五孔桥上,看脚下的河水在冰层下缓缓流动。冰是透明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水草,它们在冬天里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又一个春天的到来。桥上的积雪被踩实了一些,滑滑的,我扶着栏杆慢慢走,栏杆冰凉,但很稳固——是前不久刚刚检修过的。
即使在最冷的冬夜,灯光、行人和偶尔传来的笑声,也会把这条冬天的河流变成温暖的去处。雪落在河面上、树上、灯罩上,把一切都覆盖了,却覆盖不住这条河重新焕发的生机。
每一个季节,这条河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但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它一直在变好、变美。如今海水依然会随着潮汐倒流,潮水依然会回荡,但回荡的是灯光、是人声、是鸟鸣、是花香,是这座城市重新还给河流的、干干净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