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晒”在苹果上

2026年11月15日

老土

胶东的第一缕霞光,应该是最先被长春湖接住的。就如月光,总是会先落在近水的楼台上一样。

这长春湖不在长春,却在山东栖霞。栖霞虽处半岛,却不临海,起伏的山峦,层叠而上,被誉为胶东屋脊。群山如一双向上捧出的手,将这一泓碧波高高托起。

胶东的霞光,从海上升起,然后化作云霞,投射在湖里,把长春湖的水染红了。长春湖,宛若一山的红苹果酿出来的一大盏果酒,在晨光里,弥漫着一缕清凉的馨香。长春湖,就是栖霞人奉给上天的一碗酒。

那天早晨,和参加第二届栖霞文学周的几位作家朋友同去长春湖边散步。长春湖在我们眼前铺展开的,就是这样一种奇幻的镜像。

一

说起我与栖霞,其实早有渊源。三十八年前,在胶东当兵,部队的师部就在栖霞。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深秋,我坐上一辆从栖霞县城开往战友连队的客车。车辆在山间一路盘旋,忽上忽下,道路一侧是深深的悬崖。车子一晃一晃,让人瞬间心生恐惧,连声惊呼:“司机慢点!”司机师傅回头笑了笑,用方言说了一句安慰的话。正疑惑间,同车的一个年轻人扭过头来说,这是栖霞的十八盘啊,很有名的,欣赏一下山间的美景吧。

正是午后,阳光投在山林里,秋色斑斓。时不时有几棵柿子树,点缀着一座座石头院落,红红的柿子,小灯笼般挂满枝头。连队的营房驻在山沟的平坦处,营房外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苹果树,苹果也正红着。战友说,若是过段时间下了雪,这里的景色会更美!那晚战友小聚,喝的什么,吃的什么,早都忘了。唯独没忘的,是那片山林深处挂满果子的树。第二天归队时,战友还往我的挎包里塞了几个苹果。

本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以纯粹到与物质无关,就如我和战友。然而,世间所有的情感,却又总是需要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承接住。比如一封信,也比如这苹果。

复员后多年,留在部队的那位战友,时常会从栖霞寄苹果给我,还一次次邀请有机会去栖霞,一起到老营房看看,爬一爬栖霞的野山。去栖霞的愿望,终因各种牵绊,未能成行。而这份战友情谊,确如这栖霞的苹果,总在秋天,红遍山野,牵挂在枝头。毕竟,一个人青春的脚步,曾经在那片山湖间行走。几十年间,栖霞的苹果红,一直在我的生命里映照着,宛若一道不会谢幕的霞光。

一个人是可以与一个地方产生某种力学关系的。这种力学不一定是垂直的,也可以是横向的。就如我,吃了这么多年的栖霞苹果,终于又一次走进了栖霞,以一名作家的名义。

当然,让我以文学的名义,从作家的视角来审视栖霞这个地方,是有些不自量力的。行走在长春湖畔,行走在栖霞群山之间,突然感觉自己是那么矮小,仿佛一枚不起眼的酸涩小苹果,挂在枝桠的最里面。

这次栖霞文学周活动,主办方是用了心的。尤其是当我们走进“作家苹果园”,每个人都会突然发现,一棵棵苹果树上挂着的一颗颗苹果,上面都被太阳“晒”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苹果将红未红的时候,将印有名字的黑色胶条贴在苹果上,接受阳光的自然照射,一段时间后,苹果被晒到的部分就红了。揭掉黑色胶条,人的名字就红绿分明地突显出来。按说,这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问题,但是主办方显然是贴心的——阳光在苹果上晒出字来,需要时间,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着每天升起的霞光,一点点将苹果涂上红色。

捧着晒上了自己名字的一枚苹果,真舍不得将它吃掉。于是把它小心装起来,待回去与家人一起分享这份芬芳与美好吧。

二

栖霞文学周活动本身就是一篇散文,就如栖霞的苹果,是栖息在枝头的霞光,一直在人的心头挂着。栖霞不仅把霞光捧起来,还将客人像捧苹果一样捧起来。苹果,是栖霞人的脸颊,你就在他们的脸颊上,与他们一起笑着。

笑意,是人内心情绪的一种外化表现。就像那天,我们在栖霞苹果集市上,看到满集市都是一车一车的红苹果。从空中俯瞰,真是霞光一片。卖苹果的大姐,头上裹着一条绿围巾,皴裂的脸颊,如霜后的苹果,裂开了细细的口子,露出的却是灿烂的笑容。

当然,丰产并不意味着丰收,今年苹果的价格上不去。一位果农大叔,站在自家装满苹果的平板车旁,和我们聊起来。栖霞这水土,就长这好吃的苹果,他活了半辈子,也种了半辈子的苹果。没办法啊,庄稼不收年年种啊!他说着,低头间,满车的红苹果没有接住他笑容里的无奈,苦涩从苹果与苹果的间隙往下流,洒了一地。

栖霞的苹果上,不仅晒上了我们的名字,也晒进了果农的辛苦与汗水。而那一刻,一种无力感,瞬间将内心升腾起来的兴奋压了下去。文学周活动的意义在哪里?文学有什么用?作家的作品有什么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来到这里,不过是来栖霞走了走,欣赏了长春湖的美景,品尝了栖霞的苹果,更感受了栖霞人的真诚与厚道。然后呢,然后就回来了,就只能写点不痛不痒的文字。

那天,一位作家朋友说,好的散文,好的文章就应该像栖霞的苹果一样,外形饱满而红润,皮儿薄,水分足,糖分高,吃起来爽口,又营养丰富。其实,除了他说的这些,我们还赋予了苹果更多的寓意,比如圆满、幸福、平安等等。

其实,栖霞苹果能做到的,散文未必就都能做到,我们的文字远没有苹果本身更自信。当然,文字所能承载的东西还应该更多,它的里面应如我们的生活本身一样,绝无可能都是美好的。就像一树的苹果,不可能树上的每一颗果子,都能够接受到一样多的霞光。霞光,也总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散文应该是从最真实的生活本身提炼出来的,读起来有苦,也有甜。果农手里捧着的苹果是甜的,如果果子一直压在他的手里,他们的心里怎么可能也是甜的呢?尽管,他们的脸上,一直露着苹果一样的笑容。

三

在栖霞文学周上,有幸结识了衣向东先生。他生于栖霞,后参军入伍,是从部队成长起来的一位名作家。栖霞文学周活动本身,就是衣向东借助自己在国内文学界的影响力,做起来的一个推动地方文学事业发展、提升栖霞文化品牌影响力的抓手。

其实,一个人的名气有多大,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的格局与情怀,他的心里装着自己的家乡,也装着生养自己的乡亲。衣向东就像栖霞的苹果,赤诚之心洒向胶东大地,更是漫山红遍。他从栖霞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为这片土地。

栖霞历史上名人很多,长春真人丘处机就是其中之一,曾经名满天下。丘处机也出生在栖霞,自幼父母双亡,后上昆嵛山,师从王重阳,成为“全真七子”之一。七十三岁高龄的丘处机,接受成吉思汗之邀,带领一众弟子西行两年多,抵达阿富汗兴都库什山晤面,不过是为了劝导大汗不杀无辜,为乱世中的百姓留一条生路,最终在历史上留下了“一言止杀”的佳话。

山高出高人,深山出仙人。栖霞的高山,果然就有丘处机这样的仙人出现。其实,人们口中的仙人,没有一个不是凡体肉身。只是他们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心里装着天下的百姓,人们才会把他们尊为神仙。人们常说“神仙保佑”中的这个神仙,不过都是活在我们现实生活中那些有悲悯情怀的人。这样的人,其实就出生在这看似寻常的山野与湖水边。

突然明白,胶东的第一缕霞光,并不是被长春湖先接住的。长春湖虽为栖霞的天池,但比这长春湖水面更高的,却是栖霞的山。比山更高的,是山上生长的苹果树。不然,你看那栖息在苹果上的霞光,怎就晒出了客人的名字?这自然离不开那些比霞光起得更早的果农,应该是他们勤劳的双手,最先接住了那缕霞光。

他们是栖霞苹果的主人,主人的名字,自然不需要晒在自家苹果树结出的果子上。但是,我分明看到,漫山红遍的苹果树上,已经挂满了他们的名字——栖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