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5日
婴里
方言学家认为,多数方言词都是古汉语(包括古方言)传承下来的,或者是早期用古汉语的语素构成的,有的则是沿用古词语但是改变了读音或引申了词义,这些都会有据可考。今选胶东方言中源于古汉语词汇的一些例子试为解说。
小厮(子)
胶东方言称男孩为“小厮”“小小厮儿”“小厮子”等,如说:“这些小厮真能疯!”“看这姑娘的脾性,像个小小厮儿。”其中“小厮”为本词,余者为胶东方言衍生词。“小小厮”即“小男孩儿”,“小厮子”是本词加词缀“子”。“小厮”表“男孩子”在中古文献中习见。如元·关汉卿《绯衣梦》第一折:“俺两家指腹成亲,后来我家生了个女儿,……他家得了个小厮。”胶东方言中“厮”还是对男子的蔑称。如说“秃厮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看他像个大痴厮”,其“秃厮(秃子)”“痴厮(傻子)”就有轻蔑之义。
果木
胶东方言把“果树”和“水果”均称为“果木”。如“果木园里种了很多桃树”,“果木园”即“果园”。“木”即“树”,“果木”本就是“果树”,胶东方言也把“果木”当“水果”讲,故或把“果树”称作“果木树”。如“明天赶集买点儿果木树栽子”。再如牟平、文登一带说“你去买些果木回来,明天好待客”,这里的“果木”即“水果”。这些用法在古汉语中均有用例。前者如《管子·地员》:“蓄植果木,不若三土。”左思《三都赋》:“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后者如元·高文秀《襄阳会》第一折:“叔父,你不饮酒呵,你请个果木波……你看这桌子上,好枣、好桃、好梨也。”
膳水
胶东农村过去普遍使用井水,而井水分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者两种。其中称为“漤水”的含钙镁离子高而苦涩,不宜饮用。与“漤水”相对的是统称为“淡水”的可饮用水,胶东方言也与许多方言一样称“甜水”。但在牟平、乳山等地区还有“shàn水”的称说,或写为“膳水”,笔者以为深得其义。所谓“膳水”,就是可饮用的水、做饭用的水。“膳”今天觉得高大上,如“御膳”“药膳”“用膳”之类。其实,“膳”在古代本就是指一般的饭食。唐·沈既济《任氏传》:“列烛置膳,举酒数觞。”“置膳”就是“摆饭”。《红楼梦》第一〇四回:“雨村道:‘谢罪的本上去了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吧。’”“膳后”即饭后。
待诏
胶东方言把“理发师”称为“待诏”。“待诏”一词古已有之,本指待命供奉内廷的人。在唐代,不仅文词经学之士,即医卜技术之流,亦供奉于内廷别院,以待诏命,因此有医待诏,画待诏等等。至宋元时,对手工艺工匠普遍尊称为“待诏”。如《警世通言·吕洞宾飞剑斩黄龙》:“看那娘子,正与浇蜡烛待诏说话。”再引申为特指义,旧时农村里就称理发师为“待诏”了。这在现代小说里就有,如李劼人《大波》第一部第二章:“楚用几个人早都交卷完毕,在理发室找待诏梳了发辫。”《大波》是写辛亥年四川争路事件的长篇小说,可见“待诏”不仅仅在胶东方言里有传承。
表里
“表里”一词主要用于文登方言,指为聘娶或聘用而送人的衣料或衣物。高文达主编《近代汉语词典》就有“表里”条,释为“作为礼物或赏赐用的衣料。”如明·杨铭《正统临戎录》:“总兵等官广宁伯等亲自出城来朝见,将大同库内银两、表里等物进来赏赐也先等众头目每。”府库里拿出的“表里”一般应是布匹类,而非衣物。更早如元代石君宝《秋胡戏妻》第二折:“如今将者羊酒表里,取梅英去。”这里的“表里”自然是聘礼。可见,“表里”于中古并非单用于“聘娶;聘用”,也用于一般礼物或赏赐。专用于“聘娶;聘用”的“表里”应是由广义的“表里”词义缩小而来。古汉语“表”指衣服的外表,“里”指衣服的内层。以衣服的内外名称代指布料是情理中的事。
淡话
胶东方言有“淡话”一词,义为“闲话”,主要用于牟平一带。如说“两个老太太在街上说淡话。”“淡话”表示不相干的话、无谓的话,这在古白话中即有用例。如《红楼梦》第二十四回:“(凤姐)随口说了几句淡话,便往贾母屋里去了。”“淡话”的“淡”指“无聊,没意思”。古文献中多有用例。如宋·杨万里《新晴读樊川诗》诗:“不是樊川珠玉句,日长淡杀箇衰翁。”“淡杀”就是“无聊至极”。又如元·王晔《桃花女》楔子:“到今蚤日将晌午,方才着我开铺面,挂起大言牌,你到好淡么!”古文献里把平淡乏味的诗文称作“淡句”。
同样,“淡话”并非只在胶东方言里使用,像山西方言里也有用例。如赵树理《三里湾》六:“糊涂涂说:‘你怎么又扯起那些五百年前的淡话来了?’”
墁刀
胶东方言有“墁刀”一词,未见于辞书,主要用于文登一带,就是普通话里的“瓦(wà)刀”,《现代汉语词典》释:“瓦工所用的工具,多用铁嵌钢制成,形状略像菜刀,用来砍断砖瓦,涂抹泥灰。”因为要用来“涂抹泥灰”,所以,胶东方言“瓦刀”也称为“泥板”。
“墁”本义为“墙壁上的涂饰”。《孟子·滕文公下》:“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朱熹集注:“墁,墙壁之饰也。”“画墁”就是在墙上画墙饰。后“墁”引申出动词“(以抹子)涂抹”义。如唐·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斯立易桷(jué)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此处“墁治”可理解为“抹平粉刷”。其实,也并不限于胶东方言,马思周等所编《东北方言词典》在“墁”字条所举例证:“土坯墙得墁大泥”“炕面子要墁沙泥”,皆是。
引申开来,“墁”的材料也不限于泥,可以是石灰膏、水泥浆、涂料,甚至化妆品等。“墁”的工具也不限于瓦刀,可以是木板、刷子,甚至就是手掌。如说“看二姑娘那个爱好,雪花膏往脸上墁了一层又一层”“看这孩子,鼻涕怎么能往袖子上墁呢?”过去胶东方言常说的“墁窗户纸”(简称“墁窗”),今说“墁浆糊贴对联”等等,此即范围更广、方式更多样的“涂抹”了。
学屋/书房
胶东方言词有“学屋”和“书房”,指“学校”,主要用于莱州一带。
“学屋”于古代典籍尚未见,但“学房”习见于古籍。可以说,“学屋”就是方言对古词语“学房”的改造。古汉语“学房”是学塾的俗称,即旧时私人设立的学堂。如《红楼梦》第八十四回:“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学房在现代一些方言里还在使用。如萧红《牛车上》:“跑到南村的学房里见了学房的先生……。”古汉语和“学房”类似的称呼还有“学舍”,本指学校的房舍,后引申为“学校”。如《太平广记》卷四八六引唐·薛调《无双传》:“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另有“学庭”“学宫”“学院”等均可指“学校”,都是对教学房舍的同义或近义的词素替换。其实,“学屋”也用于其他方言。如《安徽捻军传说故事·龚得起手》:“听说他没进过学屋门,习得能写能算。”可见,不同地域对古语的改换因为同义词的共享,是很容易不谋而合的。
“书房”用于“家塾,学校”义在清代典籍里就有了。如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薰虫》:“二日为龙抬头日,……小儿辈懒学,是日始进书房,曰占鳌头。”笔者籍贯莱州,据了解,“书房”多用于莱州北部地区,且用儿化形式“书房儿”与表示“家中读书写字的房间”义的“书房”相区别。而“学屋”多在莱州南部使用。
包弹(tán)
胶东方言有“包弹”一词,义为“缺点;毛病;不足”,主要用于牟平一带。“包弹”最晚在唐代就有了,义为“批评,指责”。如唐·李商隐《杂纂·不达时宜》:“筵上包弹品味。”因为批评指责的都是缺点和毛病,由此引申出“缺点;毛病”之义。如明·高明《琵琶记·牛氏规奴》:“看他仪容娇媚,一个没包弹的俊脸,似一片美玉无瑕。”这里的“包弹”显然不是“批评”,而是“缺点”。可见,胶东方言只是传承了古汉语词“包弹”的引申义。
脚(jué)踪
胶东方言有“脚踪”一词,就是“脚印”的意思。主要用于牟平一带。古汉语有“脚踪”,即“脚迹,行踪”之义。如元·谷子敬《城南柳》第三折:“想着那闹吵吵东华门外,怎敌得静巉巉西塞山前。脚踪儿不上凌烟,梦魂儿则想到江堧(ruǎn)。”柳青《创业史》第九章:“寻一寻脚踪,只不过好估量他朝哪塔跑了就是了。”柳青是陕西人,其作品里用了“脚踪”,可见,古汉语词“脚踪”也不仅流传于胶东。
下学
《特征》收胶东方言用语“上书房”,义为“上学”。而“上学”现在是胶东方言表示“到学校读书”的主要表达方式,与普通话表达相同,而“上书房”使用较少了。“上学”的反义词自然都想到了“放学”,但在胶东方言里乃至北方许多地区的方言中,还有“下学”的说法。其实,这“下学”也是古语词。如唐代诗人卢仝为范阳人,也就是今北京大兴一带。他曾以诗代书给儿子抱孙一首《寄男抱孙》,中有:“下学偷功夫,新宅锄蔾(lí)莠.乘凉劝奴婢,园里耨(nòu)葱韭。”给儿子说话,自然会用乡语,“下学”正是“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