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

是否结集出版，很是费了一番思量。

从2021到2025，5年时间算不上长却也不能说短。文字码了一些，算不上多，堆在一起比渔人码头海水浴场那颗石子大概能高出一点儿。

有道是“老来悔少年”，很多人还没老就开始悔少年，码字的人尤其如此。爬格子之初的青涩懵懂、似懂非懂，故作高深、装腔作势，偶有所得的沾沾自喜，踮脚蹦跳也难以企及的高度，无味的描写、苍白的议论、单调的叙述、贫瘠的思想、匮乏的认知……哪一样都让你不忍回眸直视，恨不得用橡皮擦将之全部清除。散落尘埃里，混在泥潭中，偶被人看见，一笑而过也就罢了，结集汇总端给人看，岂不是聚拢斑点集中献丑？

可，那是来时路啊。谁能抹掉来时路？谁扪心自问“我是谁”的时候，不得回溯来时路？没有当初的青涩，哪儿有今天的“涩青”？我们的生命不就是由这样的一点一滴、一尘一埃、一时一分、一段一面组成的吗？少了哪一段，都不完整，不真实。

自我开脱也好，自留退路也罢，自我解嘲也行，我终是决心立定身姿正视这一时期的自己，于是有了这本文集。

这不是第一本封面上印着我名字的书，却是第一本以我之名出版的文学之书、心灵之书，是我终于执笔干“正事”以来的第一本“正书”。是的，把身子伏在案上、手里握着笔、一格子一格子攀爬是我的“正事”，是我作为这个以文学创作研究为职责的单位员工的正事。2012年入职到2020年八九年间，我一直在“不务正业”。借调到机关办公室转了5年陀螺，接打电话、收发文件、上传下达、拟写材料、档案管理、调查研究、会议会务，每天都有新的工作任务，每天都在重复昨天。后来，单位老大姐退休，我被调回单位，党务、政务、财务、外联、内勤……除了业务其他全干，从零出发，事无巨细。是的，我又转了3年陀螺，在那个老旧居民楼拐角的黑屋子里，在那个地上积着一层厚黏土的办公室里，在那个外面下大雨里面飘小雨、蛇鼠出没的水帘洞里，在那个位居二楼、峭比悬崖的孤屿上。

陀螺的命运由鞭子抽动，它似乎没有自我主张自我抉择的权利。当它不再质密骨沉、温润坚实难堪鞭笞时，鞭子便舍弃了它。一个陀螺，习惯了旋转，习惯了耳边风声把天地翻覆成朦胧的虚影，习惯了万物失去棱角被揉碎拉丝成幻影，温柔的眩晕使之沉浮于无边的流转之中。有一天突然停止旋转，眩晕的惯性使得它难以立定，身子一歪倾倒，静止悬定的光影使得风景清晰，空气却变得凝重。陀螺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下面是无形无状、无声无色、无穷无尽的黑暗。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自深渊深处自黑暗黑洞发出，似要将它吞噬。它彻骨发凉。生死之间的丝线脆弱不堪，夕阳坠落，漏夜登场，深切的恐惧攫取了它的灵魂。悲伤，绝望，不甘，陆续涌上心头。黑暗中有魔爪和獠牙，也有塔楼和夜喧，它侥幸上岸。生死的洗礼，让它明白一些东西，也带来一些转机，它终于有机会拿起笔干“正事”。

我们都看到了，它拿起笔来并非出于对爬格子的热爱，只是其工作的另一种选择，虽然这种选择是它所司职位的正当守责，至于是不是它内心真切的渴盼或许它自己也不是很清晰。人或许一生都在月亮和六便士之间徘徊，大多数人对六便士认知精准，但心中的月亮跟天上的月亮一样朦胧不清圆缺不定。想要疾驰飞骋时希望圆润一些，被迷雾包围时又希望方正持守一些，总觉得自己不够完满总是缺失那么一角，有时候又觉得太过圆满，来不及闻路边的花香。

非因热爱出发的写作，还是文学吗？从工作角度出发的写作，热爱还存在多少？这似乎又走向了那个根本的问题，什么是文学？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对文学的理解也不同，时代总是在发展，文学也一直在变化，答案当然并非一致。

什么是文学难以清晰言说，文学是什么似乎也不是可以清晰说道的。个人心灵？家族记忆？民族变迁？社会变革？时代印记？精神寄托？灵魂救赎？唤醒沉睡？兼而有之？于个人而言，某种觉醒救赎应该是有的。

执笔犹如握刀，何处落笔，刀向何处？我慢慢学着如何跟自己相处、跟他人相处、跟自然相处。镜头内转，一丝一缕一沟一壑地扫视抚触，感受自己的内心，体察心底的波澜，辨究滋味、来源和去处。在记忆的长河中回溯，捕捉那些曾在我生命中闪光、绽放、疼痛甚至流血的时刻，打量我只顾奔跑没有认真审看过的山水和山水中的人、神。用心感受当下，闻花香，听鸟鸣，观水流，与雪舞，跟小朋友一起唱一起闹一起哭，一起看世界翱翔宇宙，在水流旋涡中体悟时空弯曲的奥妙，陪芝诺的乌龟淡定地看阿基里斯崩溃，跟拉普拉斯兽一起做超级智者推算宇宙的过去和未来，拎着麦克斯韦妖的小铲子守住冷热之门试图毫不费力实现永动，盯住薛定谔的猫努力感受既生又死的叠加态。寰宇浩阔，我如此渺小，希冀于方寸间获得一些思求。

这本集子收录了我5年间的部分文字，大概15万字，多为散文，少量诗歌，分“镜心”“童话”“疏林”“浮生”“常然”“云思”“沉绪”七章。前六章均以诗言志开篇，统领其后诸篇散文，最后一章悉为诗歌。

“镜心”以风雨霜雪、花鸟虫鱼、山海岛屿、人世万象为外在镜像，向内省视，探索心底秘境，感受自我，体察自我，对话自我。于自我感受、体察、对话中悟醒悟觉。

“童话”忆写自己的小时候，记写当下的小儿女，用童年的蓝天白云驱逐中年的灰暗雾霾，以童言童语童事及春之烂漫，追寻失散已久的童趣童真童心，疏通日渐麻木的经络，澄明日益浑浊的眼睛。

“疏林”为回望来时路上穿行过的那片树林，他们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母亲、父亲、姥娘、姥爷、老师，或参天，或遒劲，或坚韧，他们以繁茂树冠为我遮阴，以粗壮干枝将我托举。

“浮生”写身边人身边事，以微小见广博，用小切片折射千面社会、百态人生，攫取身处不同空间的不同个体在相同的时间维度经历的或同或异的心理变迁、情感变化。

“常然”写家教家风、地方习俗、民族传统。小家庭，大社会，日月轮转中形成或这样或那样的风俗，麻花一般、血管一样将人们纽连在一起，规约着人们的思想、道德、行为。

“云思”写家乡山水、人文、传说。每个人都是家乡的一片云。当你离开，家乡成为故乡。游走情疏离，近乡情更怯。尝试寻找合适的距离打量家乡，或远或近。

方寸落笔，聊以为记。

作者附：

感谢烟台市文联原主席戴恩嵩先生，以88岁高龄专门为我题字。戴老身体抱恙以来久不出门，当我忐忑提出愿求时，他竟毫不犹豫答应了。次日我就接到电话，戴老说为我写了两幅，一幅篆书，一幅甲骨文，让我根据情况选用。我选用了甲骨文那幅，用在封面作为书名衬影。那天我登门取字，戴老说最后落笔的时候手抖多了个点，让我处理一下再用。多好的一点啊，前辈对晚辈的爱重扶持总是多那么一点，我在方圆圆方的迂回前进中总还是需要多思量一点。我保留了那一点。

感谢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原主席黄亚洲先生，为我题字并就文集的格局、体例提出诸多建设性意见。

感谢烟台市文联原副主席贺宗仪先生，在我为是否结集犹豫徘徊之时，给予我鼓励、肯定和指导，多番为我奔走并出谋划策。

还有很多人，为文集的最终出版提供了帮助，不能一一致谢，铭记心中，没齿不忘。

编者注：本文系烟台作家邵明媚散文精选集《大方圆》后记，标题系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