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俊强

老家的后院墙角，立着一棵老枣树。从我记事起，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树干粗壮，树皮皴裂，一道道深纹拧成岁月的漩涡，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听爷爷讲，这棵树是曾祖父当年翻修院子时亲手栽下的，掐指一算，少说也有八九十年光景了。

早春，料峭的寒意还没完全褪尽，老枣树就悄悄醒来了。光秃秃的枝头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鹅黄芽苞，像谁不经意撒下的一把碎金。再过些日子，嫩叶一片片舒展，绿意才慢慢铺开，却是不慌不忙的，不急着张扬。它不像院里的杏树、桃树，花开得那样喧闹，一夜之间便满树繁华。枣树只是静静地抽着叶，安分地守着那一方墙角，把根一点一点，往更深的泥土里扎下去。

入夏，枣树撑起一蓬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像一把巨大的伞。黄昏时分，母亲把饭桌搬到树下，一家人围坐乘凉。晚风裹着枣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沁人心脾。那枣花极小，淡黄色的，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几乎寻不见，香气却偏偏浓得醉人。我总爱抱膝坐在树根上，仰着脸，数着一颗颗青青的小枣，巴望着它们早些变红、变软，好让我解馋。

深秋，是老枣树最丰盈的时节。满树的枣子由青转红，一串串压弯了枝头，像挂满了红玛瑙、红宝石。父亲举起长长的竹竿，对着枝头轻轻一敲，枣子便哗啦啦落下来，砸在头顶，滚了一地。我们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抢拾着，放进嘴里一咬，嘎嘣脆响，满口清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甜得人眯起眼睛直笑。母亲拣出些个大饱满的，摊在窗台上晒成红枣，冬日煮粥时放上几颗，整间屋子都漾着暖暖的枣香。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回家的日子渐渐少了。可每次归家，进了院门，头一件事仍是去看墙角那棵老枣树。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墙边的花草枯了又荣，唯有它还在原地，添了皱纹，多了风骨。它见过一场场风雪，扛过雷击，忍过干旱，却总在来年春天重新抽出嫩芽，一年一年，从不爽约。

前年家里翻新院子，请来的师傅说这树太老，占地方，不如伐了换棵新的。爷爷一听，脸就沉下来，拄着拐杖站到树前，哑着嗓子道：“它守了咱家八九十年，咱几代人都是吃着它的枣长大的，怎么能说砍就砍？”一句话堵住了所有议论，老枣树就这样留了下来。

又是一个秋天，我回到老家。站在树下，仰看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心里忽然就懂了。这棵老枣树，早就不只是一棵树了。它刻着曾祖父的掌纹，盛着父亲挥竿的欢喜，藏着母亲晒枣的叮咛，也记着我儿时仰头数枣的目光。它不言不语，把风雨都咽进心里，却把最甜的果子捧给人间。原来世间最好的成长，不过如此——把根扎进故乡的土里，把花藏在无人的角落，把果实留给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