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入了冬，天儿冷了，我在菜地里用地瓜蔓捆白菜，看见邻居二叔的黑猪群哼哼唧唧排队走过，欧也妮和葛朗台一公一母两条黄狗护卫着，一脸严肃地朝我晃晃尾巴，然后催着猪群奔出了村庄。收获后的田野对猪群有着巨大的诱惑，遗落的粮食无疑比饲料可口多了。过了会儿，二叔骑着电动车出现了，我说：“看猪去二叔？”二叔说：“非也，我看老丈人去！”

我爸说二叔的脑子很聪明，就是不正儿八经学习，成天想着练武，拜了绰号“铁胳膊李三”的师父学拳脚，拳脚没学成，反倒把师父的闺女娶到手了。我说：“就是我二婶？”我爸说：“非也，现在你二婶是后来找的，头一个二婶早就得病去世了，你二叔说的老丈人是第一个媳妇的爹，也就是教他学拳的铁胳膊李三。”我说我二叔仁义。我爸点头说：“那可不！”

捆完白菜，我也去田野里溜达。望着头顶飞过的雁群，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打眼一瞅，三股烟儿似的影子从我跟前飞驰而过，再定睛一瞧，敢情是欧也妮和葛朗台在追撵一只野兔，我刚要喊加油，还没等出声，三股烟儿就不见了。我叹息着继续往前走，看到二叔的黑猪群在一块空的地瓜地里，一边拱土吃根茎一边拉屎放屁……不多时，二叔闷闷不乐地走了过来。

二叔问他的两只爱犬哪儿去了？我说：“撵兔子去了。”二叔说：“一般撵不上，这俩家伙守门护院吓唬个贼还行，撵兔子不行。”我说：“看猪也不行，丢下猪群，自个撵兔子去了。”二叔摇头说：“非也，要是不信，你偷头猪试试？”——试试就试试。我赶走一头猪，猪很不情愿，一路哼哼唧唧发着牢骚，走进一块凹地，我给猪挠了挠痒痒儿，猪就躺下了。

后来，欧也妮和葛朗台出现了，前后夹击，压低尾巴朝我狺狺狂吠。我骂它们：“狗鼻子就是好使，藏得这么隐蔽，你们也能找得见？”我佯装赶着猪跑，一只狗拦着我大声叫，另一只狗大声叫着赶猪跑。二叔站在远远的山坡上看热闹。我气喘吁吁走过去，说：“二叔，冬天到了，狗肉大补，看看哪只不顺眼，咱们烀了它吧？”二叔说：“我看你是找打！”

我骑上二叔的电动车就跑，留下他在原地跺脚大骂，却没放狗来追我。我把电动车直接骑进二叔家里，听见二婶在屋里头喊：“看完你的老丈人了？”我走进屋说：“好好看看，我是谁？”二婶捂着嘴笑：“你二叔呢？怎么你骑他电动车回来了？”我说：“俺二叔在地里看猪呢，他让我回来商量烀狗肉的事儿。”二婶说：“我才不信呢，他把自己烀了，也不舍得烀狗！”

我要帮二婶清理猪棚，二婶却让我开车拉她出趟门。我问去哪儿？二婶说：“你二叔肯定没把老丈人请回来，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我开车拉上二婶就走，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铁胳膊李三”。出了村，瞧见在田地里看猪的二叔，我摁摁喇叭。二婶说：“甭搭理他，那个呆子看着挺聪明，实际笨猪一个！”

二叔的老丈人九十多岁了，正坐在门槛上扎笤帚。看见二婶，笑了：“闺女，你咋来了呢？”二婶说：“大爹，国柱来搬你，你咋不来呢？”老人说：“你们甭挂念我，我身上穿得厚实，冬天不冷。”二婶说：“不是挂念你，是我和国柱忙着卖苹果，养的那群黑猪平日没人照看，所以想叫你来帮着看猪。”老人说：“不是有小妮儿和屎壳郎（葛朗台）看猪吗？”

回去路上，我低声问二婶：“你真打算让老人去看猪？”二婶说：“哪能呢？我不耍点心眼儿，能骗老人来俺家里过冬吗？”我说：“二婶，我挺敬佩你的。”二婶笑笑，没言语。耳朵有点背的老人问：“你们俩嘀咕啥呢？”二婶说：“糖宝说他不相信你叫铁胳膊，想试试呢。”于是老人从后座直起身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把车停下，我下去跟你过几招儿！”

——可拉倒吧。老胳膊老腿的，一旦弄出个好歹，还不得让我赔医药费啊？我几脚油门踩回村，老远瞧见地里看猪的二叔，便摁摁喇叭，欧也妮和葛朗台扔下猪群，撵兔子一样地狂追了过来。车里的老人瞧见了，呵呵笑着说：“小妮儿，屎壳郎，你俩慢点儿跑……国柱子就能瞎起名，狗怎么能叫屎壳郎呢？”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二婶偷偷掐了我好几把。

从来没个正形的二叔，到了夜黑穿得板板正正来喊我爸去家里喝酒。看完《新闻联播》，我抱个转莲盘嗑着去二叔家，瞧见我爸和二叔陪着老人喝得正酣。家里暖气很足，仨人都光着膀子。我特意看看老人的胳膊，如同老莲藕一般看上去很结实，此时老人正指点着我爸说：“想当年，我看你是个练武奇才，可你对练武不感兴趣，唉，实在可惜了啊……”

我和二婶把一盘转莲子嗑完了，他们仨的酒还没喝完。二婶的手机铃声响了：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二婶一脸幸福地接起电话：孙女呀，又想奶奶啦？……爷爷正陪着老爷爷喝酒哪，欧也妮和葛朗台呀，看猪累了，正睡大觉哪！老爷爷也夸奖你起的名字好听哪……老爷爷说了，来家里过冬，一直住到过年，等你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