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粟

寒水

流出了山涧，也走过了春夏

重新面对世界时，鱼鸟河已宠辱不惊

即便野鸭和白鹭再起事端

鲫鱼跃出水面，风挑唆着枫叶挥桨

也不能把木讷的表情搅出涟漪

树林用影子挖出深渊

白云、天空和另一个我都在倒立

被鱼群穿透的身体没有痛感

瞬间愈合的伤口，把无言的呻吟封死

悬浮的水草被根锁住双脚

仍旧攀缘着，试图冲破颠倒的界限

——都成了河的骨架

支撑出的平坦，被夕阳染黄后

像被压平了褶皱的旧照片

用石头和芦苇的岸装裱起来

摆在秋天的胸膛里，成了一桩心事

地火

病了多少年，河堤才学会了自愈

春夏时用河水把风沥凉

秋冬来了，就给自己生一团火

水杉从未想过会成为柴

但高调的叶子，与风信擦出火花

点燃的云把尘埃焚成灰烬

落进冷水后，封住天空掉下的影子

也撞开了秋冬的裂缝

让直立的冷火，从河底四处蔓延

烧掉飞鸟用翅膀编织的网

给万物松绑，也还秋天一个真相

不用触摸，只需注视或仰望

被风卷起的橘黄，围拢成地火

暖热河堤掩埋的沧桑

斜柳

不舍丛林，也走不进河心

只能死死地抓住磐石，把身体悬空

成一根被丢弃许久的鱼竿

未收的线仍垂在水里

等待水底的蝉鸣和月亮上钩

或者，它曾经只是一根断枝

从一捆柴火里逃脱后重新生根

学会在春夏里蓬勃，秋冬时归寂

但从未忘记，只要有风来

就为自己摇旗呐喊

更或者，它是一个守空的妇人

鸟雀带来了离人将归的消息

便向河梳妆，想洗出当年的模样

可水中的青丝已枯黄，发叉

把自己，葬在了当年分别的地方

这棵无相的柳树

在人的眼里，有了万相

沉鱼

多恨自己没有翅膀

让你以赴死的决绝，跳出见底的宿命

习惯了阻力的鳞片瞬间划空

失重的倔强被拉回水面

撞开的裂口，对着放好的地笼

水草拨开头顶的叶子

云便跌入水底，伪装成白色的石头

荡起的波纹松开了河的额头

天和地都动了，蛙和蝉都叫了

鱼，也有了飞舞的错觉

反复跳出水面，反复沉入水底

始终未击穿那片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