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新

入了九月，天一下子就稳下来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闷乎乎的热，风一吹，带着点浅浅的凉意。在烟台待久了我才知道，这里的秋天，有烟火热闹的大集报信。

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乱赶集。小时候只当是顺口溜的乡间谚语，如今才懂得，这些老话是土地和四季沉淀下来的生活规律，朴素，实在。

本地人都晓得福山大集的名气，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三六九，赶大集，沿袭了五百多年。整条集市上，最打眼的，就是成堆成堆的柿子。不是超市里那种规整摆放、包装精致的货品，都是周边农户自家树上摘来的。竹筐堆得满满当当，果子大小不一，色泽深浅错落，看着随意，却格外鲜活。熟透的柿子果皮透亮，轻轻一碰便微微晃动，软得不敢用力；稍嫩一点的，橙红底色里还带着些许青涩，摸起来紧实有韧劲。

筐底的铺垫也各有不同，有的垫着旧报纸，有的铺着硬纸板，还有一筐底下，简简单单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摊主大多朴实随性，蹲在摊位后面，手边放着一个老式搪瓷缸，有人问价便抬头搭话，没人光顾，就安安静静看着来往人群，或是和邻摊闲聊几句，不焦躁，不刻意。

我在一处柿子摊前蹲了下来。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常年日晒的脸庞黑红透亮，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劳作的人。我挑了几个软硬适中的柿子，他很实在，低头在筐底翻找，又补了两个刚摘下的，说这种放一两天口感刚好。称完重量，又随手塞进来一个熟透的软柿，叮嘱我这个放不住，回去当天就得吃掉。

闲聊几句我才知道，福山周边多山地，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几乎都种着几棵老柿子树。没人刻意精心打理，全靠天时生长，一到九月，满树果实累累，自家根本吃不完，索性挑到集市上售卖。

这下才算真正读懂了那句“九月柿子乱赶集”。不是柿子珍稀贵重，恰恰相反，是秋日丰收太过慷慨。九月柿熟，家家户户硕果盈枝，吃不完、存不住，便一股脑送到集上。不用刻意择期，不用精心修饰，熟了，就上市，随性又热闹。这柿子带着山间的秋露气息，带着农家泥土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我拎着沉甸甸的一袋柿子往回走，忽然心生感慨，四季从不会敷衍人，时序更迭，瓜果次第成熟。八月品梨、九月食柿，顺应时节，随遇而安，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最安稳、最舒心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