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从娟

丰子恺的《阿咪》这篇文章开头说，之前家里养着另外一只黄猫时，就想替它写文章。“但此种文章，无益于世道人心，不写也罢。”紧接着又说，现在实在是非常想写阿咪，“率尔命笔，也就顾不得世道人心了。”在看了这段文字之后，我忽生勇气，写下此文。

一

雪纳瑞是条狗，纯种宠物狗，名字叫“挣大钱”。我闺女第一次把挣大钱带回家，简直把我丑吐了，它黑不溜秋，胡子拉碴，简直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与闺女事先透露的乖巧可爱极为不符。

这条小狗是我闺女的同事养的，闺女隔三岔五就领它回家住两天。我向闺女抛出两个疑问：你同事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为啥喜欢这么丑的狗？又为啥给它起名叫“挣大钱”？闺女立刻纠正我：“挣大钱不丑，它多可爱啊。我同事上大学时，在宠物店打过工，本来就喜欢小狗小猫。”说起“挣大钱”这个名字，闺女笑出了声，说她同事刚大学毕业时把小狗领回家，那时它才几个月大，有点认生，不声不响的。可当听到同事和家人讨论找工作挣多少钱的话题，它就仰起头“汪汪”叫两声，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同事于是就调侃说：就叫你“挣大钱”吧！

无论多么拗口的名字，叫着叫着就顺溜了。起初“挣大钱，挣大钱”地叫着，后来就演变为“大钱，钱钱，小钱”这些昵称了。

大钱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真有点害怕，也嫌它脏，不肯靠近它。若是它碰了我的腿，赶紧拿块湿巾擦擦；碰了我的手，第一时间跑去冲洗，洗手洗得都快秃噜皮了。

大钱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是冬天，我和它稍微熟悉了。吃饭的时候，它在桌子跟前转悠，时不时把两条前腿搭在我爱人的腿上，黑眼珠紧盯着他的嘴巴，舌头往外舔着，一副馋相。若不搭理它，它便用一只前爪抓他的裤子。再不理，它就急了，双爪齐抓，速度很快，分明是说：快给我点好吃的吧。我们常被它丰富的肢体语言逗得哈哈大笑。

下班回家开门，大钱会第一时间扑过来，围着你转圈儿，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哈哈”声，全然不顾我有点嫌弃它的表情。而闺女下班回家，那就上演一场久别重逢的情感戏，门一开，大钱就扑上来，闺女一把抱起它，嘴里念叨着“一天没见妈妈了，想不想我呀”。把一旁的我给瘆得啊，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我撇着嘴说她，让小狗叫你妈妈，那你也是狗了？闺女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地说，它就是我的好宝宝啊。

大钱没来的时候，闺女下班后往沙发上一躺，就等老娘我喊她吃饭。大钱来了，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背包一放，就忙活洗刷狗碗，往小碗里加点水，给它梳梳毛，整理一下小狗窝——眼里柔情蜜意，手脚利利索索。之前我一直担心，这丫头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等结婚后自己能过日子吗？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有了需要照顾的对象，或者说被需要，她自然而然就有了责任。

二

有一年开春，闺女和我们商量，说她同事要搬家，想让大钱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我们两口子痛快地答应下来。闺女小时候就喜欢小动物，几次三番地提出要养小狗小猫，每次我和她爹都是斩钉截铁地拒绝。现在看我们俩答应得这么痛快，闺女喜滋滋地说，大钱的脸真不小啊！

大钱这次来我家算是长住沙家浜，还带来一大包生活用品，有狗窝、狗粮、毯子等。当闺女从行李包里掏出几个玩具时，我疑惑：这是大钱的玩具？我的天，狗也会玩玩具吗？事实证明，狗那是相当的会玩，用嘴巴叼着小鸭子，东甩一下，西甩一下，玩得不亦乐乎。又或者用两只前爪抱着圆球咕噜来咕噜去，玩得那个起劲。一旁的我，竟也跟着乐不可支。

我在厨房做饭，它就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我，一双眼珠子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 ，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我会撕下一小块馒头或拿一块肉丁投向它嘴里，它张嘴稳稳地接住。我去阳台晾衣服，它一听见我拉窗户，就跑过来，两只前爪扒拉我的裤子，并抬头看着我，那急切的小眼神分明在说：快抱我上去看看。我把它抱上阳台，它探头探脑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个兴奋劲儿啊！

我做好晚饭在沙发上坐着歇会儿，它就以最快的速度窜到我跟前，用嘴扯着我的裤脚往外拖，肢体语言很明显：你的活干完了，该领我出去玩了。若我就是不起来，它就急了，朝我汪汪两声，表示抗议。那眼神，那动作，萌萌的，逗得我哈哈大笑，我指着它的头嗔怪它：你个小崽子，猴精八怪的，就是不会说话。见我拿起狗绳，它就乖乖地配合套上。一开大门，它就撒欢了，下楼梯连蹦带跳，嘴里还发出“哈哈哈”的声音，兴奋得不知天高地厚。

对了，我是从什么时候与它肌肤相亲了呢？是有一次出来遛狗，一条小黑狗汪汪叫着冲过来。我动作极快，想都没想，弯腰一下把大钱抱起来，用胳膊紧紧护着它。抱着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把它放下，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不嫌它脏了。

晚饭后，大多是我家孩子爹遛它，它有记忆力，晚上从不找我。他回家先坐下吃饭，它不跳不闹，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等着。他吃完饭离开饭桌，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它蹦个高儿跳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裤脚往外拖，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的乖乖，一条狗的智商居然这么高？

自从挣大钱来了我们家，它就成了我们家的开心果。大钱没来我们家之前，晚饭后，孩子爹在沙发上以葛优躺的姿势玩手机，我坐在电脑前貌似文化人码字。闺女则在她房间里。大钱一来，把我们家的作息模式全改了。一条小狗，竟有这么大的魅力，把我们一家三口聚拢在客厅。雪纳瑞特粘人，我们坐在沙发上，它凑过来蹭蹭这个，蹭蹭那个，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看着你，看得人心都化了。它一会儿叼着玩具玩，一会儿人模狗样看电视。一会又“板鸭式”趴在地上小憩，憨态十足。孩子爹喜欢和它玩丢玩具：把玩具扔出去，它屁颠屁颠地去叼回，来递到他手里，十几个回合下来，依然兴致高涨。

三

有一天中午，我在厨房忙活，出来找不到大钱。客厅、卫生间都找了，最后发现它在阳台的那一处有阳光的地方，微闭双眼，四仰八叉地晒太阳。那一刻，颠覆了我对一条狗的认知，它竟然知道晒太阳舒服，还刚好把身子卡在那一片长方形的阳光里，不多不少。

大钱的耳朵特灵，能准确地听出我闺女的车声。在客厅里玩得好好的，一听到车声就跑到门口，哼唧着上蹿下跳。闺女一开门，它就扑上来，像一天没见到妈妈的孩子。有时闺女上晚自习，它就蹲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怎么呼唤都不理睬。一条狗怎么会有如此细腻的情感？

闺女给大钱买了好多零食，有磨牙棒、肉干、小饼干什么的，放在柜子上面。它经常站在柜子前面直勾勾地看。有人靠近柜子它就兴奋，以为要拿好吃的给它，立马乖乖地坐下，伸出前爪跟人握手。

有一次，我把大钱的玩具和小毯子泡在卫生间的水盆里。隔了一会儿过来，只见大钱把它的玩具一个个叼回自己窝里，沥了一地水。看着刚刚换的新窝湿透了，我气得想去打它，它跑得比兔子还快，围着茶几转圈儿。我追了三圈也没逮住它，反而被它逗笑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去逛超市，原本想把大钱留在家里。谁知门一打开，它“嗖”地一下窜到门外，那动作，那架势，妥妥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闺女说，它一定是听到了我们商量把它留在家里，而提前做好了出逃准备。那就带上它吧，一路上它像个小孩似的，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蹦带跳，好像要说：今晚怎么一家人都出来遛我？

在我家住了好几个月，大钱只发了一次威。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用新买的艾草锤敲打胳膊，它一个箭步冲过来“汪汪”地叫。我停顿几秒又敲，它情绪更激动，用爪子使劲拉扯我的衣服。我有点吓着了。见我停下手，它也不叫了，乖乖地回到窝里趴着 。我心有余悸，它是看我打自己心疼了吗?若不然，该怎么解释呢？

大钱有着孩童般纯粹天真的性子，非常淘气。它会偷偷叼走鞋袜、咬坏纸巾、打碎花瓶、偷吃骨头，被发现后便耷拉着耳朵，眼神怯怯，乖乖趴在原地认错，模样乖巧又惹人怜爱。以前墙上被划了一道痕，我会气哼哼地问谁干的？而大钱把墙抓得道道爪印，我轻描淡写地说，恁都看看这墙，地图似的，嘿嘿。我的火气哪去了？

以前下了班基本不出门，大钱来了，即使再累也出去溜它。我带着它，以小区为中心，东南西北走了个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风景。自从养了大钱，我开始喜欢所有的小狗，在路上遇见遛狗的，准会停下来逗引一下小狗，然后问主人小狗几岁了，叫什么名，乖不乖。

手里牵着大钱能壮胆，我经常去山上逛逛。那是端午前夕，有一次上山，大钱倔劲来了，低着头往一边拱，非要拐上一条狭窄的山路。我使劲往后拉狗绳，它倔劲更足。我说好吧，你这个倔驴！于是它在前，我在后，进了窄山路。拐了两个弯、爬上一个坡，眼前的一幕令我惊呆了！一大片肥嘟嘟的艾草迎风招摇，叶子背面是白茫茫的一层绒毛。掐一片叶子，手指一搓，香味扑鼻。这是那种制作艾条的大叶艾草，不多见，每年端午期间街上卖的大多是小窄叶的，没有浓郁的香味。光天化日之下，我这是阿里巴巴闯进了藏宝洞！闺女说，老妈你对大钱那么好，这是大钱给你的回报啊！

有关大钱的笑料和故事太多太多……

四

夏末的一个傍晚，大钱被主人接走了。闺女的同事谈了男朋友，那小伙也喜欢狗。我给大钱买了肉干、罐头带上，目送它下楼梯，说“大钱再见”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此后，我经常让闺女问问她同事，大钱还好吗？大钱在新家里过得咋样？我买的肉干它喜欢吃吗？又长胖了几斤？闺女就向同事索要大钱的视频发给我，每次我都循环播放好几遍。我居然会时常想念一条小狗。

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在《驴子医生和它的朋友们：动物如何疗愈人类》一书中，心理学家旁征博引，借助大量案例与研究，讲述驴、猫、狗等多种宠物，在和人类相伴的过程中带来的精神疗愈。人与狗的缘分，从来都是一场双向奔赴。我们给予它一处安身之地，而它回馈的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真心。小狗不会说话，却能直接、即时地表达它们的情感。它不在意人的外貌美丑、老弱病残，更不会歧视人类身份高低，只懂得把全部的信任与爱意，都交付给朝夕相伴的我们。愿每一份纯粹的陪伴，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