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京溪

夜幕四合，家家户户都点起油灯。这是1975年一个普通的冬夜，村子里静悄悄的。当当当，当当当，生产队的钟忽然有节奏地响了起来。“开支了，都带着手戳去队上领钱去。”钟声刚过，街上传来队会计粗声大嗓的喊声，他正走门串户下通知，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立时，原本静悄悄的村落沸腾起来。开门声、狗叫声、互相打招呼声，搅热了冬天的夜晚。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生产队年终开支的情景，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忘。

年终开支，是当时生产队实行的一种分配形式。社员们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生产队以工分记工，年终按照生产队的收入分配报酬。开支，关系到大多数社员家庭的生计，是头等大事。当年在农村，从打场、送公粮开始，人们几乎在饭后睡前，都会谈论开支的事。

进入腊月后，生产队的会计便集中到大队，开始夜以继日地进行年终决算，从全队收支情况，到每户的收支全计算出来。会计先计算出全队收入，这些收入包括卖公粮、卖余粮、副业收入等。社员参加生产队劳动，一般男劳力一天记十分，女劳力记八分；也有的生产队，按照季节或者劳动量来记，不管怎么记，都以工分为结算标准。全队净收入除以总工分，得出一个工分的分值，这既是衡量一个生产队收入好坏的标准，也是社员劳动一年成果的体现。社员们辛辛苦苦劳动一年，全盼着开支这一天见到现钱，眼睛都盼红了。开支的夜晚，那些开支户的喜悦，那些欠款户的郁闷和羡慕，苦辣酸甜的表情，一下子都表现在脸上。

队部里，平时记工、开会就总是烟熏火燎，开支的晚上更是烟气腾腾。人们陆陆续续来了，最早来的是挣工分最多的人家，他们找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坐下，边抽叶子烟，边开始互相说笑打趣。我跟着父亲蹲在墙根，因为我们家摘掉“欠款户”的帽子才三年，往年从不敢坐前面。见人差不多到齐，刚喝了二两“莱州泉”的队长王德玉开了腔：“社员们，今年的年终决算出来了，今天晚上队里开支，大家伙都很高兴！今年是咱五队的丰收年，夏天小麦每亩增产约一百五十斤，亩产达到五百五十斤，是集体化以来收成最好的一年。咱队响应上级的号召，卖了一万多斤余粮。另外，甜瓜地纯收入三百多元；北大道南的菜地收入二百多元；打凉粉收入一百三十二元。咱队今年的工分也值钱了，一分合一毛三分，这也是集体化以来工分价值最高的一年。好了，不多说了，开支！”

会计王振选早就摆好了账本、印泥，管现金的曲江音从旧布包里掏出钱摆到桌子上，十元、五元、两元、一元的分别摆放，我们村六队在公社当信贷员的张宝舜也来帮忙。刚结婚的王文波家开了二百二十多元，爱开玩笑的洪彦叔对王文波说道，快过年了，家去给小媳妇买一条红围巾，再买件红棉袄、红裤头哈，叫她里里外外一片红。哈哈哈，满屋子的人一阵大笑。

王德贵二叔是我家邻居，平时就他俏皮话多，一套一套的，此时却蹲在墙旮旯一直抽闷烟。振基大爷爷逗他的乐子，老侄儿，你家今年能开多少钱？开了支别忘了给侄媳妇做件新衣服，换一双新鞋；省着花哈，你儿子都一岁了，将来盖房子、娶媳妇，等钱用的地方多呢。德贵叔吐槽，还开支，春天大闺女出了门子，秋天家里又添了个小子，你侄媳妇半年没挣工分，不欠款就烧高香了。说完，他的脸色就像他吐出的旱烟一样灰黑。

王队长还像往年一样，以为他家开支还是全队第一名，等着拿钱回家接着喝酒。不料，会计笑着告诉他，今年开支他家是第五名。这时，会计叫了我父亲的名字，说道：九百三十二元八毛！一开始，父亲以为是听错了，等会计喊了第二遍，他听得真真切切，猛地从墙根站起身，使劲扔掉还没抽完的纸烟，激动得摇摇晃晃走到会计面前坐下，满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嗷”了一声站了起来，人们都不敢相信。

了解我家情况的振京二爷爷解释：“他家今年增加了两个劳力，又多养了一头猪；春天翻新房子，拆旧屋清理出来的腐烂墙土、屋笆泥、稕子、盘炕垒锅台的土墼、炕洞灰等，全部给了生产队当肥料，队里给计了工分，人家的工分自然就多了。”父亲接过钱，引来几十道羡慕的目光。他挺起胸膛走出了队部。

开支的夜晚，是农村最美丽、最热闹的夜晚。下雪了，雪花飘飘洒洒覆盖了地面，父亲吱吱地踩着积雪，连脚步都感觉有声有色，有板有眼。他在享受开支带来的喜悦，也憧憬着明年能有个更好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