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甲凡

《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包括42种方言分卷，其中山东方言卷只有济南和牟平两种。由此可见，牟平方言在全国范围内所占的方言研究地位。

翻看历史，秦始皇虽然统一了全国的文字，却没有统一语言。据《史记》记载，刘邦立长子刘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就是以方言作为主要条件来划定封王地域范围的。自汉高祖初年置东牟县，迄今已2000多年，牟平人形成了一整套独具特色的方言体系。从1956年开始，我国全面推广普通话，好多牟平方言并没有被《现代汉语辞典》收录。

前些年，笔者在牟平区贫困户危房改造鉴定工作组工作期间，走村串乡，收集到一些因方言引发的地名趣事，整理出来，让各位“老亲”从中领略牟平方言的正宗韵味。

郝读作“huo”

在《牟平区地名志》中，观水镇有三个以“郝”字打头的村名，分别是郝庄、郝家埠和郝格庄。按照《新华大字典》的释义：“郝（hao）为古地名，又作姓氏用字。”但长时间以来，在牟平方言里这个字一直读作“huo”。包括好多姓郝的人，也把自己说成是姓“huo”的。也正是因为这种习以为常的叫法，时常闹出些笑话来。

在牟平区某个医院，有个叫郝先进的副院长。有一天，他上学时的一个外地同学来牟平出差，想找他叙叙旧。那个同学到了医院，首先找到门卫大爷，问郝院长在哪个办公室办公。门卫大爷想了想，说是我们医院一共四个院长，都挺好的，不知你要找哪一个？那个同学一听赶忙说，我要找的是郝先进院长。门卫大爷又认真地想了想对他说，我们四个院长都挺好的，也肯定都是先进，若不然哪能当院长呢？

就这么一问一答，让郝院长的那个同学彻底蒙圈了，一时不知该怎样问好了。就在这时，郝院长恰好有事路过这里，就连忙上前和同学热情打招呼。当郝院长得知他和门卫大爷的这几句对话后，赶忙解释，在牟平方言里，一直把郝读作“huo”，医院所有的工作人员平时都喊他“huo院长”，门卫大爷哪里知道普通话与牟平方言的区别？当把话说开后，几个人都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屯读作dun

牟平区玉林店镇，有叫小屯圈和大屯圈的两个村子，相距不过二里路，东依“仙人脚”山脉，西傍沁水河畔，风景秀丽。按照普通话的读音，“屯”应该读作“tun”。但两村自元、明年间相继在此地建村开始，在牟平方言里，一直被叫作“小dun圈”和“大dun圈”。早年间，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个盛粮食的囤子，于是借着方言的谐音，周边村子的人都把这两个村戏称为“小囤子”和“大囤子”。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就是这个诙谐的方言村名，有一回居然登上了大雅之堂。

那是1975年，全国兴起了学习小靳庄，举办赛诗会的热潮。在一次公社广播站举办的农民赛诗会期间，有个通讯报道员写了这样一首诗：“沁水滔滔绕村头，仙人脚下忙秋收；又是一年好光景，大囤子（大屯圈）满，小囤子（小屯圈）流。”

虽然只是几句普通的打油诗，却把两个村子依山傍水的自然风光、公社社员忙秋收的劳动场景一一展现了出来。尤其是最后这一句，巧妙地把两个村子的别称，与百姓家丰衣足食的日子糅合在一起。这首诗最后被评为这次赛诗会的一等奖，被公社广播站反复播放，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葛读作“ga”

在牟平区昆嵛山脉凤凰顶西侧，有个叫葛家庄的小山村。按照普通话的读音，“葛”字应该读作“ge”。但自明朝葛姓人在此建村，一直都被说成是“ga家庄”。就连大山上野生的葛藤，也被当地百姓叫做“ga子”。

上个世纪50年代的一个夏天，村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自报家门，说他们是到昆嵛山周边绘制军事地图的，打听“葛（ge）家庄”在什么地方。当时村头有几个老人在一块聊天，听他们打听“葛（ge）家庄”在哪里，都摇着头表示不知道。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家几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从来没听说“葛（ge）家庄”这个名字。这可让那几个军人犯了愁，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求助于当地政府。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弄明白，原来葛家庄的人一直都认为，把“葛”字读作“ga”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件事流传开来后就成了一段笑话，后来还据此演变出一句远近闻名的歇后语：葛家庄的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日常生活中，一旦遇到那些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人，就会用这句话来怼他。这句歇后语还有一层意思，当某个人说话办事稀里糊涂、颠三倒四，别人就会说他：“你真是葛家庄的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宅读作ze

在牟（平）水（道）公路边上，昆嵛山脉的釜台顶山下，有一个叫小宅的村子。据《牟平区地名志》及相关史料记载，小宅村村名的由来颇具戏剧性。相传清初张姓人家来到此地建村，当时有一户地主为了炫耀自己的地位并贬低长工，便将自己居住的宽敞院落称为“大宅”，而将长工们居住的简陋房屋称为“小宅”。随着时间推移，大宅与小宅逐渐演变为两个独立的村落名称。有趣的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宅如今已难寻踪影，村名也随着历史变迁而消逝；而小宅却生命力旺盛，鼎盛时人口曾达800余人，村名一直沿用至今。

“宅”字的普通话读音为zhai，但在牟平方言里，一直把“宅”读作“ze”。另外，牟平方言把“贼”也读作“ze”，于是，周边村子的人就把这两个村子戏称为“大贼”和“小贼”。当年还有这样两句顺口溜：“大贼小，小贼大；大贼吃饽饽，小贼吃粑粑”，把大宅富裕与小宅贫困的境况表现得活灵活现。

由于“贼”与“小偷”是近义词，小宅和大宅也因此被戏称为两个“小偷”。早年间，曾经有人把牟（平）水（道）公路沿途的村庄，用顺口溜的形式串联了起来，既幽默又风趣：“出了东关往南走，高老（格）庄前有十六个（里）头，再往南二里是俩小偷（大宅、小宅），两个小偷逛茶棚（村），茶棚门楣上挂布猴（埠后村），门前有一条石头沟（石沟村）……”十几岁时去姥姥家，看到大宅村还在，也只有三五户人家，到农村合作化之后村子慢慢就消失了。

崖读作“yan”

在《新华字典》里，“崖”读作“ya”,指的是高地或峭壁陡立的侧面。但在牟平方言里，崖字均被读作“yan”。像养马岛的马埠崖、宁海街道的沙河崖、武宁街道的陡崖子、观水镇的崖地、龙泉镇的河北崖及河北崖东夼、莒格庄镇的崖子、王格庄镇的河崖夼等，因世代相传、相沿成习，“yan”已经成为通用读音。如果偶尔有人读作“ya”，多数人反倒有点不习惯了。说起这件事，曾发生过一段在全县范围流传的趣话。

上个世纪70年代初的某年冬季，牟平县召开四级干部（县、公社、大队、生产队）会议。第一天召开预备会，由工作人员公布作息时间及分组就餐和学习的场所。那个工作人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孩，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当她点名到龙泉公社河北崖村的时候，一直没有人回答，就以为这个村还没来报到。到了最后，她问起有没有漏掉的单位，河北崖村的一个干部站起来说他们村被漏掉了。女孩问他，你们是哪个大队的，他回答说我们是“huoboyan”大队的。女孩仔细翻看了登记册，从头到尾没找到“huoboyan”这个名字。当她再次询问村名时，那个村干部还坚持说是“huoboyan”的，硬是让这个女孩一头雾水，只好赶紧去找相关的领导。说话间，这件事被一个长期驻村的干部知道了，他就赶忙告诉那个女孩，普通话里的“hebeiya”和方言里的“huoboyan”是一码事，女孩这才如梦方醒，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了句：“我真笨！”一下子引起在场人哄堂大笑。

事后，这个小插曲被县委一位主要领导知道了，在他作报告时顺便提起了这件事，并诙谐地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看来真的很有必要啊！会场上一下子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快的笑声。

“老亲”，这些牟平方言故事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还继续整理些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