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小面

2026年11月08日

赵德民

“蓬莱小面”是地方传统名吃,现为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按照蓬莱农村的传统,逢丧逢喜,“蓬莱小面”是民间宴会中必不可少的压轴主食。因此,在民间,这种宴请也就以“吃面”代称,去别人家赴宴,也就是“去吃面”。

制作这个面,首先讲究的是和面。

和面也最见功夫,采用“三遍水,三遍碱”技法,九九八十一遍揉,水和碱不能一次加足,要在揉搓过程中不断加入,力道要匀,不能急也不能慢。随着加入的水与面慢慢相融,面逐渐成团,再用拳头轧掳面团并折叠,直到面团变得柔润细腻光滑,然后盖上一块湿布,醒面半个小时。

这醒面的工夫,看着好像没啥,其实特别关键,经过这么一“醒”,面条吃起来更加筋道。

拉面是个技术活。

我看到一位王师傅,将醒好的面团贴着盆边,顺时针揪出面剂子甩上案板反复揉搓,直至面团变成一根根粗条,这叫“溜条”。然后双手握住粗条,在案板上不停摔打、拉抻。“出条”是蓬莱小面制作技艺中最难掌握的一个环节,先将溜好的面条放置案板,撒上醭面,用手将面条搓得粗细均匀。只见他手腕一抖,面条逐渐拉长,在空中飞舞,像游龙一样,面条变长变细变多,只见王师傅左手拿住一端,右手像快刀斩乱麻,手起面断,落入锅中,那姿势足够潇洒、足够帅!

那一套动作连贯流畅,面条在开水里,滚上两开就得捞出来,时间长了就烂了,时间短了又夹生,这火候的把握,全靠经验。

蓬莱小面的汤,那也是有讲究的。

得用猪骨头、鸡架子来熬,小火慢慢炖,把浮沫全都撇干净,一直熬到汤呈奶白色,香味扑鼻。还有以加吉鱼汤为底,辅以木耳、淀粉勾芡,形成“三分面七分卤”的独特风味。

至于浇头,最普通的是肉末,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了,加上葱姜爆炒,再用酱油、料酒调调味,咸香可口。还有海鲜浇头,比如海蛎子、扇贝、虾仁、鱼肉、海参这些,图的就是个鲜嫩。

我特别爱吃一家小店的海胆浇头小面,那海胆黄灿灿的,铺在白生生的面条上,好比黄金盖在雪上,吃到嘴里就化了,那叫一个鲜。

蓬莱人吃小面,还挺有仪式感的。桌子上肯定少不了几样小菜:拌洋葱、辣椒油、咸菜丝、香椿末等。吃的人根据自己的口味调,想吃酸的、辣的,口味重的、淡的,都随自己。吃面之前,先舀一勺汤,轻轻吹吹热气,小口喝一下,润润喉咙。然后才挑起面条,就着小菜,慢慢吃。蓬莱人吃面不喜欢出大声,好像是怕惊着了面里的“魂儿”似的。

我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他的店也就二十来平方米,摆了七八张桌子,但老是坐得满满的。王师傅做面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和那团面了。有一回我问他,为啥不把店面弄大点,他笑着说:“面这东西,规模一大味道就变了。小面小面,金贵就在这个‘小’字上。”我听了才明白,原来这个“小”不光是说面条细,更是一种做事的态度。

相传,蓬莱小面创始人是清末民初时候的蓬莱人,叫衣福堂。衣福堂从十三岁就开始学厨子,后来摆过卖拉面的摊儿,也跟人合伙开过兼卖小面的饭馆。蓬莱小面就是在衣福堂自己开的“衣记面馆”里诞生的。有一天傍晚,面馆都快打烊了,突然来了几位客人,非要吃拉面。衣福堂一看,和好的面团用完了,现和面肯定来不及,店里就剩下一点面坯子,还有一条蓬莱特产的加吉鱼和一点泡好的木耳。没办法,他只好用这些剩下的材料给客人做了一碗面。因为这面和山东传统的打卤面有点像,但用的面坯更少,他就随口叫它“蓬莱小面”。打那以后,蓬莱小面就慢慢传开了,成了衣记面馆最畅销的面食。因为衣福堂做得最正宗,所以也有人管蓬莱小面叫“衣福堂小面”。

有意思的是,蓬莱小面虽然出身市井,还挺受文人雅士喜欢的。后世不少文人游历蓬莱阁时,都对这碗小面赞不绝口。现代的作家老舍先生到胶东逛的时候,也对蓬莱小面夸个不停,说它“看着简单,实际上门道可多了”。文人们这么一夸,更给这普通小吃添了几分雅致。

从最早一块钱一碗,到现在四块钱一碗,我吃蓬莱小面这么多年了,慢慢明白了一个理儿: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山珍海味,反而是平常的东西。

蓬莱小面用的料都挺普通,做法也不算特别复杂,但就是让人吃了忘不了,为啥呢?大概是因为它凝聚了那片地方的精华,也饱含了一代代做面人的心思。

蓬莱小面,不仅仅是一碗面。蓬莱小面的“小”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一种专注和坚守。

忙忙碌碌之后,我总想寻一家面馆,去吃上一碗蓬莱小面。一口面、一口汤、一口海鲜,每一口都是生活的味道,每一口都是海风的记忆,每一口都是浓郁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