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万里澄波”，是古城蓬莱十大胜景之一。

古城拥海，海边倏然而立丹崖山，山上凌空飞架蓬莱阁。站在蓬莱阁上，俯瞰渤海、黄海广阔无垠，万里波涛，澄澈碧透，高天流云，船影点点，如同一派虚空无极、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世界。身处此时此景，我总有一种渴望和冲动，能够时而化身一只空中鸟、时而化身一条水中鱼，在这无以复加的宽广辽阔之中上天入海，进入忘我境界，获得极致的生命体验。

蓬莱籍作家杨朔在他的《海市》名篇里，如此形容这美景——“你倚在阁上，一望那海天茫茫、空明澄碧的景色，真可以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洗得干干净净。”他还把这万里澄波的海活灵活现地称为“镜儿海”。

此时的海，不再有惊涛狂卷的威怒，不再有暗流涌动的玄机，唯有温柔宁静，波澜不兴，如镜子般光亮，如丝绸般光滑。那辽阔的宁静，真让人怀疑大海这一方宽广的舞台是否按下了“静音键”。

一艘轮船从远处驶来，发出几声笛响，如悠长的号角；又有一群海鸥在海面上掠过，带来一阵清亮的、合唱般的鸣叫。这些声音划过海的上空，拖着尾音袅袅散向远方，不绝如缕，回荡在天际，不仅未令大海嘈杂，反而愈发幽静，时光似乎也变得缓缓。海，如一位绝世的隐者，已生清净心，已入化境。

在这样的安静中，我经常在海边漫步，漫无目的走着、看着、想着，随心所欲地松弛着。

如见晚霞余晖，便在沙滩坐下。落日散着柔和的光，一寸一寸从天空高处下落，落过了层层云端、落过了海边山崖、落过了船只桅杆、落过了低飞海鸟，一点点靠近海平面，然后再一点点没入海的后方。待夕阳完全淹没之后，便只剩满天霞光，交相散发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芒，如华丽的织锦，如璀璨的巨幕，绚烂闪耀，变幻无穷，海面与天空融为一体，炽热燃烧，映红整个天地。

宁静才能致远。我在万里澄波的一片宁静中眺望大海，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这是一种从容、闲适、深切地眺望，不会有呼啸的风吹得你东倒西歪，不会有拍岸的浪震得你心绪凌乱，这不是走马观花、余光一扫，更像一种守望，守望大海深处每一艘巨轮、每一只小船、每一束光影，以及流云、飞鸟。我总是试图从海的表象中思考和寻找她的精神寓意，希望海能告诉自己一些什么。人生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等待有一种力量为自己指点迷津、摆渡彼岸。

海太博大了，但这又绝不仅是外在形貌的博大，更是因为海是清醒的、谦虚的、辩证的。对于此，早在两千多年前，庄子就已经看到了。

庄子在《秋水》中记述了河神与海神的对话。河神本来以为自己很大，可看到海后，河神感到很羞愧，与大海相比，他才知道自己很小。

海神就说：“你能看到自己的小，你就已经开始悟道了。海确实很大啊，千万条河流进来，海不会满；海不停地泄流，也不会干涸；海不会因为季节变换和旱涝灾害而变化。”

“可是，海虽然比河大，但在天地间，海不也像一小块石子、木屑藏在大山里吗？不也像旷野中的蚁穴吗？”

海神又说：“大和小都是相对的，事物都是有盈虚规律的。生亦不喜、死亦不悲，体察大道的人不追求闻达，修养高尚的人不计较得失，清虚宁寂的人能够忘却自己。”

海神为河神解疑释惑，通过大海的各种意象阐述天地大道。在庄子看来，海的精神意义是伟大的。

海的伟大，首先在于她的胸怀。眼前这片万里澄波的海，是蓝色的土地，是生养家乡父老乡亲的田畴沃野。渔民们在风平浪静的海上进行着捕捞、养殖、生产的劳作，称为“耕海牧渔”——耕种大海、放牧渔业，多么形象！那海上的养殖架一垄垄、一畦畦，向着远方伸展，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船只在养殖架中穿梭；捕捞的船队浩浩荡荡驶向更远更深的海域。大海里盛产着丰厚的海产品，归航的船只载着满舱的收获，活蹦乱跳，鲜美无比，被早就等在岸上的人们抢购一空。

深处的航道，万吨巨轮划开海面，全力行进；近处的浅海，轻盈游艇穿梭来往，自由欢快；游泳的人、赶海的人、垂钓的人、游玩的人兴致盎然，各得其所，展现了一幅岁月静好、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画卷。

海，像温柔的母亲，用乳汁养育着孩子，供人类尽情索取。可是，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人类却轻薄地对待大海母亲。他们在海中养殖，播下多得不能再多、密得不能再密的幼苗，很快大海的水体不堪重负，病害加身；他们在海中捕捞，撒下小得不能再小、细得不能再细的渔网，很快海里的幼小鱼苗被捕获殆尽，空空如也；他们甚至把陆上的污废之水毫无遮拦排进大海。

面对伤害，大海拼尽全力挣扎自愈，可是她受伤太深，她的病容无法掩盖。人们终于觉醒、懊悔了，于是努力为大海治病疗伤，让大海休养生息，恢复生物链，让鱼类安心繁衍，阻断肆意排向大海的污废之水，打捞漂浮海面之上的油污垃圾，清除疯长的藻类生物。大海是多么有力量啊，当人类与大海和谐相处之后，海又恢复生机了，对人类的回报更多了。

对于今天的人类来讲，仅有狂飙突进的激情是不够的，或许还需要以“万里澄波”的境界，安静思考关于自身和世界的问题。

我们需要向古人学习。古人那些关于水之“澄波”的思考和想象，充满辩证和智慧的思想火花，一直在闪耀。

“止水澄波，万象斯鉴”——只有静水澄波才能照出万事万物；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人不能在流动的水中而只能在静水中照鉴自我，只有静止的事物才能使其他事物也静止下来；

“水静百虫不吟，心闲万事皆宁”——安静的水能掩盖虫鸟的鸣叫，安静的心能化解万事的嘈杂；

“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什么是德不外露呢？孔子说，“平”，是水最为静止的状态，应该成为人的法则，让内心保持平静如水的状态，不因外界的变化而动摇；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知道追求的境界才能有定力，有定力才能安静，安静才能安心，安心才能周密思考，周密思考才能有所得。

在万里澄波的宁静中静坐，可进行一次人生的冥想和沉思。

安静的海边沙滩，凝望万里澄波的人总有很多。有人如静坐修行，一脸虚无；有人捧书而读，专心致志；有人凝望远方，神已遨游；有人习练瑜伽，于身体收放、呼吸吐纳间放松疗愈；有人散步，有人向海的深处大喊一声……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被海无声地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