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岁,几何长

2026年11月07日

刘学刚

“凤彩山前阅昊苍,一砖一瓦历炎凉。夙初耕读铭家训,业盛田畴接远荒。三百岁,几何长?中途隐忍耐寒霜。老来翻作通明卷,笑看游人入画堂。”

一阕《鹧鸪天·牟氏庄园》,清点了我的一生,点出了我从雍正元年到今天,绵延三百年淬炼出的心态。

我三百岁了,如今被冠以“民间小故宫”的雅号。有人说我不仅是一座建筑群,更是一座文化宝库。在我青砖黛瓦的肌肤里,藏着胶东农耕文明的千年底色,也承载着胶东地区的民俗风情和历史记忆。

一

我出生在栖霞古镇都村。那一年,牟国珑刚从直隶官位上被诬罢归。他四十四岁考中进士,五十三岁做了南宫知县,为官清正,体恤民情,却不为官场所容,被诬陷贪赃枉法,虽经核查冤情得雪,仍被罢官。归乡后在县城郊外购置了数十亩荒地,营建“悦心亭”祖宅,开启了牟家在栖霞的基业。

返乡时,他没有像一般失意文人那样寄情山水、吟诗作赋,而是“田可耕兮书可读,半为耕者半为儒”。在那个人人挤破头考功名的年代,他却放下仕途,把家族的根扎进了泥土里。

他信奉:“官宦钱,如云烟;买卖钱,三百年;庄稼钱,万万年。”从那以后,牟家的大门上便刻下了“耕读世业,勤俭家风”八个大字。不是不读书,是不为做官而读书;不是不进取,是把进取的根扎在土里。从此,他改变了牟氏家族“老八支”牟时俊“读书取士”的治家理念。

后来,牟国珑嫡孙十二世牟之仪离开“悦心亭”,带着这一家训,徙城北古镇都村另起炉灶,建起了牟氏庄园的第一幢住宅。牟之仪这位奠基人,便是为我冠名的主人牟墨林的祖父。

二

牟墨林,当地人叫他“牟二黑子”,说他长得黑,名字里又带一个“墨”字,还有人说他心黑。他不仅是“耕读世业”这一家风最大的受益者,更是忠实的实践者和传承者,他信守治家规训:“守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条正路,唯读唯耕。”是他造就了国内现存最大地主庄园——牟氏庄园,他也被称为“中国北方第一大财主”。

他打破了“富不过三代”的怪圈,实现了家业十代连兴;他还常年无偿放饭救济灾民,创造了“庄园不用一个家丁,却无一个土匪来抢”的奇迹……

道光十六年,栖霞大灾,饿殍遍地。他打开粮仓,以粮换地,灾民中有人说他吃人不吐骨头,也有人说没他那粮,多少人都得饿死。

三百年过去,我渐渐懂得:一个人弯下腰去,把种子交给土地,他收获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别人对他的评判——而评判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牟墨林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地种得好不好,粮仓满不满,佃户的租子收得来收不来。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土地经营模式——土地所有权归牟家,农民保留耕种权。农民不用担心失去生存基础,牟家也能稳定收取地租。他还运用“以工代赈”,尤其“三七分成打柴法”,不仅让那些外出讨饭的有饭吃,还有柴烧,而庄园得到了大批无偿劳动力。至其去世前,牟家已拥有土地四万多亩,粮仓二十多处,骡马驮粮往返佃户村间,铃铛声从早响到晚。

那是我的壮盛之年、业盛之时。田畴接远荒,骡铃响四方。我的筋骨,是胶东大地独有的建筑风骨。整座庄园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占地两万余平方米,六院串联、层叠递进,四百八十余间厅堂楼厢错落排布。我没有皇家宫殿的富丽堂皇,却有着北方民居独有的敦实厚重。

我的身体里嵌着无数匠人的心血。“三雕”“六怪”“九绝”,每一处的精彩背后都是几年、十几年的光阴。西忠来大门两侧的抱鼓石,匠人凿了整整三年,鼓座上莲叶翻卷,鼓侧衔环兽头睁着不眠的眼。我的虎皮墙用形状各异的河卵石垒砌,“制钱莲花图”“莲生贵子”的图案在墙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条凝固的河流。我的烟囱不设在屋顶上,偏偏凌空托在山墙之外,上雕狻猊守之,你可知道狻猊是龙的九子之一。一个烟囱都要请龙的儿子来守着,这是匠人的倔强,也是牟家人的讲究。

还有一件事,我始终记得。我的青砖灰瓦,是用豆浆浸泡过的。豆汁浸砖,砖便不怕风雨侵蚀,百年不酥。合瓦下面还要铺一层木炭,用来防潮吸湿。我还有更绝的艺术品,“如花似字”的“寿幛”,是绣女们用了上千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了27朵颜色、形状各异的牡丹,“远望寿,近观花”;还有一件“以残为美”的“百破图”,或许没有人能再记忆起来,那是一幅绝美的工笔画,画面堆叠虫蛀古籍残页、撕裂书画、碑帖拓片、旧信札、残破扇面、古钱币残片,刻意画出火烧、烟熏、折卷、磨损的残缺质感,画工以假乱真。

我又想起了牟国珑“半日读书半日稼,亦可为儒亦可农”的心境。繁华功名不过残纸旧卷,不必执着完整与显赫。残简可读,田亩可耕,守住本心即可。

清华大学建筑系的一位教授点出了我的珍贵之处——不同于故宫、颐和园等皇家建筑一次性规划设计完成,我历经十二代人、两百余年不断增建,却始终严守中轴线对称布局,每一代的新建部分都与整体和谐统一,从未出现“违章搭建”。我听了,只是笑笑。哪有什么规划自觉,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都守着同一个念想罢了。

待到辛亥革命后,佃户开始抗租,军阀以“军需”为名频繁勒索,北伐军以“反革命”罪名罚没白银五万两。六万亩地,相传到1930年只剩一万多亩。

再后来,我因成为“阶级教育展馆”,在特殊年代得以存续,或许这便是岁月最公平的馈赠。

三

三百岁了,我老了。可我老出了优雅,老出了新生。

如今的我,褪去了时代标签,化作了传承文脉、滋养一方的文旅瑰宝。昔日的封建庄园,而今成为回望农耕文明、品读百年历史、研磨石木建筑的窗口。

游人穿着汉服走过廊檐,在“牟家喜事”的锣鼓声里笑作一团;在电视剧《牟氏庄园》的片花里寻找去日的影子;在“一犁开春”里认农具、用农具,体验农耕原生态;在“小庄主理财记”的研学课里学记账、量升斗、诵诗书、读家训……花饽饽的蒸气重新升起在磨坊旁边,剪纸的红屑落在当年晒地契的石阶上,棒槌花边的线在阳光下轻挑慢拈,把三百年间断裂的往事一针一线地穿织起来。

那些孩子蹲在我院子的石毯上,踩石钱,踏石蝠。

中国社会科学院一位近代史研究专家说,牟氏家族的兴衰轨迹与中国传统乡土社会的转型几乎完全同步。它的崛起依托于明清小农经济的繁荣,它的鼎盛得益于精耕细作的农业技术积累,它的衰落则对应着近代工商业对传统农业的侵蚀和革命浪潮对封建土地制度的摧毁。

读懂了我,就读懂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中国乡村社会的发展史。我是一座庄园,暮色落在我斑驳的门簪上,恍惚回到从前。每一个走过我庭院的人,脚下踩着的,都是三百年的春天。

三百岁,几何长?不过是一个人弯下腰去,把种子交给土地,然后等——等风调雨顺,等春种秋收,等一代人把一庄园土地的故事,讲给下一代人听。

有些人来了就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才读懂我的内涵,才听懂我的故事。这或许正是文化遗产最深层的意义——它不是用来被消费的,而是用来被反复理解的。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