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7日
王梅晓
我老家在蓬莱的一个小山沟,记忆里有坑坑洼洼的村中小路,有门前粗壮的梧桐树,还有一条大黑狗。妈妈常年下地干农活,哥哥和姐姐去上学,家里只剩我一个小人儿。慢慢懂事了,看见别人家的父母领着孩子去赶集,我会问妈妈:“爸爸呢?怎么老是不回家啊?”
妈妈告诉我,爸爸在很远的一个小岛上工作,只有在年节时回家。爸爸每次回来,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堂兄弟们都会聚在一起,家里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后来,从奶奶絮絮叨叨的诉说里,我听到了更多爸爸的故事:“你爸爸十七岁就参军了,他勇敢,也幸运,只是在抢救伤员时受了点轻伤,咱村和他一同参军的都没回来……”说到这里,奶奶直抹眼泪,“你爸爸复员转业到地方。后来‘蓬长黄’三县合一,他进岛帮助工作;再后来恢复长岛县,他就自愿留在了岛上。”
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爸爸回来,都会带来鱼啊虾啊的海鲜。我好奇地摸了一下,大虾的须子扎得我手痒痒……
六岁那年,妈妈告诉我,我们要搬家了,要去和爸爸团聚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船去长岛,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大海,只知道那是爸爸在的地方。
那天,天是阴沉的,海是灰暗的。船开了没一会儿,胃里便一阵一阵往上翻。我趴在船栏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妈妈和姐姐也都脸色苍白,不敢睁眼。我哭着对妈妈说:“我不去长岛了……”
初到长岛,只觉得陌生而狭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味儿。在我老家,有数不清的村子,赶大集的时候,人山人海,道两边摆摊的一眼望不到边。这个小岛,感觉没跑几步就到了海边,大街上也见不到多少人。
慢慢长大后,我在南长山岛的“工农兵小学”读书。那里的老师和同学对我很好。一位姓张的老师,说话时带着浓浓的蓬莱口音,让我觉得格外亲切。夏天,同学们结伴到海里游泳,那凉凉的海水轻柔地抚摸着我,那一刻,我觉得海不再是凶巴巴的样子了。
我们住在“医院大院”里,妈妈也和院里的婆婆、阿姨们成了好邻居,不那么思念老家了。可爸爸每天还是很忙,早上我还没醒,爸爸就穿着白大褂出门了;晚上他背着医药箱回来,身上一股药水味。他经常到另外几个小岛出差,遇上大风天不通航,有时半月二十天看不到人。
我最喜欢窝在爸爸怀里,听他讲故事,还有工作中的趣事。我问爸爸:“你坐船不怕晕船吗?”爸爸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乐呵呵地说:“傻闺女,爸爸1961年就来到了长岛,光那十来个小岛,一年坐船来回也要好几十趟,你算算,这么多年我坐了多少次船啊,早锻炼出来了。”我钦佩地望着爸爸,觉得他太厉害了。
渐渐地,我们也适应了岛上的生活。这个小岛,冬暖夏凉,空气清新。累了、烦闷时,去看看大海,心情就会舒畅许多。
后来,哥哥姐姐相继参加了工作,爸爸忙于业务,妈妈忙着家务。回蓬莱也成了奢望,虽然只隔着一道海。那时,只有我能在寒暑假,像归巢的燕子飞回老家,看望家中的亲人,捎去岛上的特产——海带、海米、妈妈晒的干鱼和自己熬制的虾酱,再带回老家的玉米面、地瓜、苞米皮……我像个信使一般,穿梭在蓬长航线上。
再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一个人,身体也不好。爸爸就把奶奶接到岛上养老,以尽孝心。奶奶来了之后,老家的亲戚也会经常来岛上小住一段时间,家里又像过年一样。
我喜欢这样浓浓的亲情,妈妈也会做上一大桌渔家饭菜招待。有一次,奶奶一边抿着鱼刺,一边对我们说:“虽然离开了老房子、离开了村里人,但大半辈子没和大儿子在一起,老了老了,能在小岛上享大儿子的福,也知足了……”
工作以后,我曾在北隍城下乡五年。那是山东最北端的一座小岛。光坐船就要四五个小时,可再大的风浪,我也不怕了。看着同事晕船难受的样子,我想起爸爸说过的那句话——坐船坐多了,就真的不晕船了。
记得岛上有个大嫂子问过我:“闺女,你是砣矶岛人吧?”我一听就乐了:“岛里有好多大娘大爷也这样问过我呢。俺娘家在南长山岛,婆家是大钦岛的,可俺是正宗的蓬莱闺女啊!从前是‘地瓜干子’,现在也变成‘烤鱼片’了。俺是嫁给了长岛人,也爱上了这个地方。”
大嫂子也被我逗笑了:“是啊,过去蓬长是一家,蓬莱人和长岛人性格一样,都是善良实在啊!”
在北隍城岛的日子,不是想象中的浪漫。冬天,有凛冽的寒风、滔天的巨浪;停航的日子,肉菜运不进来,我们把食堂冰柜里的咸鱼都吃个精光。夏天海边潮湿,宿舍里的被褥都是湿乎乎的。那会儿生活条件艰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想起爸爸当年在一个个小岛上奔波,背着药箱一家家地跑。如今我也踩着爸爸的足迹,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岛上。
在长岛工作的这些年,我待过好几个单位。幸运的是,每个单位都有我们蓬莱人。同事们聚在一起互相打趣说:“长岛的发展变化,离不开我们这些蓬莱人的奉献啊。”话虽是玩笑,可心里也真觉得,我们把根已经扎在了这里。
看到长岛从刚来时的“一条马路六盏灯,一条客船常避风……”变成现在楼高了、路宽了、船也大了快了……环境美了,生态好了,鸥鸟翻飞,住着也更舒心了。
转眼在岛上过了几十年,像看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一样。如今,长岛的蓝天碧海、一岛一礁,早已溢满心田,和骨子里蓬莱那个小山村的一草一木紧紧交融在一起,再也割舍不断。
爸爸从单位离休以后,每年都要回老家几趟。我也经常带着爱人,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小山村,走一走,看一看。时光流逝,有多少往事都已渐渐遗忘,唯有故乡那个小村庄,还有我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儿时的小伙伴们,常常在梦里出现。
如今,爸爸已是九旬老人,身体大不如前,不能经常回老家了。但他可以和老家的亲人视频,不用再坐船过海,就能聊聊家常。
从视频里看到,从前老家坑坑洼洼、雨后泥泞不堪的小路,在实施“村村通”后,已经变成平整的水泥路;低矮的小平房,也翻盖成了宽敞的大瓦房。以前我们还把不穿的旧衣旧鞋捎给亲戚们,现在他们穿的比我们都时髦。视频聊天时,老家亲戚也会晒晒餐桌上的美食——新鲜的鱼虾不光我们岛上有,他们想吃就能在集市上买到。
堂兄弟们说:“大爷爷岁数大了,不用来回跑了。你们岛上的豪华游轮,坐着又快又舒服,也不晕。我们小辈也可以去岛上看望大爷爷了。”
老爸听了,笑了笑,对我说:“小闺女,明年春天,天气暖和了,你和小女婿再拉着我回趟老家。我想家啊……”
我站在大海边,望向蓬莱的方向。那大海一望无际,浪花飞舞,涛声阵阵,像一位老奶奶在给远归的孩子讲那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