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7日
姜惠泉
每次回老家,我总爱在周边的村庄逛一逛,今年也不例外。
金秋十月,我和爱人特意从烟台赶回老家,参加她表弟女儿的婚礼。婚礼过后,爱人要留下来陪伴年迈的母亲,我闲来无事,便常常穿梭于周边村庄。
每次走进村庄,最先撞进眼帘的,总是柿子。火红一片,高高挂在树梢,像谁把一盏盏小红灯笼点在了秋风里,也像把“柿柿如意”悄悄挂上了枝头。石榴也不甘寂寞,鼓着红红的腮,一副富态相,有的树还被修剪成“宝瓶”模样。枣树则低低地探向路边,紫红的小枣缀满枝头,风一过,轻轻颤动,像在跟人打招呼。
看着眼前这美丽的乡村景象,我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村庄。那还是20世纪70年代。村里的房子都矮,屋顶铺着麦秸秆,风吹日晒久了,黑乎乎一片。墙壁大都是用黄泥墼垒的,老旧房屋的墙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饱经沧桑的脸。街道坑坑洼洼,胡同弯弯曲曲,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村里哪有几棵枣树、几棵石榴树,我们小孩子都一清二楚。那些没人住的院子里,枣和石榴从没等到成熟,就被我们摘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村里有两棵大枣树最为有名。一棵在洪山家老宅,宅院空置,又挨着学校。枣花一开,我们这群皮孩子就开始惦记上了。花刚落,小枣还没花生米大,我们就爬上树摘。放进嘴里,硬邦邦的,一点甜味也没有,却还是摘得兴高采烈。
另一棵在老六家。老六家兄弟七人,个个身材魁伟,孔武有力,在周边几个村赫赫有名,但他们从不欺负别人。我八九岁时,跟伙伴去偷枣。见老六家大门紧闭,便顺着石头墙往上爬。刚骑上墙头,老六出来了,我们吓得跳下墙,等着挨骂。他却只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从来没来过吧?”说完,自己爬上树,摘了一大把枣塞给我们。上次回乡,我在他家门口遇见他,他正在剥玉米,提起这事,他笑了笑,像是早已不记得了。
除了枣树,还有我三奶奶家的两棵石榴树,每到开花时节,它们就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把半边院子都映红了。
三奶奶神志不太清楚,院墙也早塌了。石榴一开花,就有人趁她不在掐花玩;果子还没长到鸡蛋大,又被人摘个精光。那石榴又酸又涩。可那些没经历过连吃饱饭都成为奢侈年代的人,大概不懂这些恶作剧背后藏着的心酸。
后来三奶奶被姑姑接到沈阳,房子空了下来。我们把它修葺一新,搬进去住。那两棵从没好好结过果子的石榴树,竟一年年挂满咧开嘴的红石榴,又圆又大,酸里带甜,每年能结一百多个。
再后来,日子好起来,钱包也鼓了。红砖瓦房一栋栋盖起来,路宽了,胡同少了。我离开老家到烟台生活,至今已经三十多年。
前几年回老家,见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石榴咧着嘴淋在雨里,紫红的大枣晒在太阳下也无人摘。我奇怪地问姐姐:“街上这么多柿子、石榴,怎么没人摘?”姐姐说:“都吃够了,不稀罕了。”
可我每次看见满树瓜果,闻到阵阵飘香,心里总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说甜,又有一点酸;说酸,又终究带着甜。这就像三奶奶家那两棵石榴树,从前结的是酸涩,如今结的是酸甜。
我依旧爱到周边村庄去转一转,看一看。看看柿子红没红,摸摸枣树粗了多少,在某个巷口站一站。仿佛这样,就能和从前的日子打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