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校史中的两位同名作家

2026年11月06日

孙桂廷

小说作家曲波

词作家曲波

鲁东大学2010年庆祝80周年华诞,有两位叫曲波的作家入选杰出校友,一位是《林海雪原》作者曲波,另一位是当下仍然活跃在文坛上的中年词作家曲波。

同出一校,同名同姓,却分属两个时代的曲波,各怀热血满腔与家国赤诚,各自走出一条灿若星辰的文学之路,这在中国高校校史里实属难见的巧合。

小说作家曲波

曲波15岁参加革命,17岁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他从胶东转战东北,在牡丹江军区任二团副政委、一纵队三师七团政治处主任。他在辽沈战役中身负重伤,于1950年转业到地方参加工业建设。他1954年开始写作,长篇小说《林海雪原》于1957年问世,这一饱含革命激情的长篇名著轰动了中外文坛,一次次再版,一次次出现“洛阳纸贵”的抢购潮。《林海雪原》先后被改编成话剧、京剧、评书、电影、电视剧等文艺形式广为传播。该书也被翻译成英、俄、日等九种文字介绍到国外。

1977年后,曲波又创作出版了《山呼海啸》《戎萼碑》和《桥隆飙》。此外,他还有一批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频频问世。

曲波作为著名人物被列入《中国大百科全书》和《辞海》之中。他自己说:“我一生做了两件半工作:一是作战,二是干工业,业余时间搞点文艺创作,只不过是在文学的汪洋大海中拾了两片贝壳,成就尔尔,不值一提。”

曲波的原名叫曲清涛,1923年2月生于山东黄县(今龙口市)丰仪镇枣林曲家。1938年,15岁的曲波考入胶东公学,该校是鲁东大学的前身之一。

胶东公学是中共胶东特委创办的抗日学校,校长由时任中共北海专员的曹漫之兼任,作为曲波的时事政治课老师,他对曲波影响至深。

曲波从胶东公学进入胶东军区五旅十三团,此后数年,他在胶东五支队政治部国防剧团当宣传员,历任文化教员、指导员、青年干事、组织股长。1943年,他转入胶东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在抗大的课余时间,他写下了剧本《麦收以后》和《排难除害》,由抗大学员排演——这是他献身文学活动的起始,尽管不太起眼,却带着抗日战火淬炼的真诚温度。

1944年夏,曲波任胶东军区《前线报》记者。当年冬天调入作战部队,1945年随部队开赴东北,在牡丹江军区任团副政委。1946年冬天,他带领小股部队参加剿匪斗争,同穷凶极恶的匪徒周旋于林海雪原之中,历尽艰险。这段经历,日后成了《林海雪原》创作素材。1950年他转业到工业部门,历任沈阳、齐齐哈尔机车车辆制造厂党委书记。曲波1955年被调往北京,曾恢复军职被授予上校军衔,历任一机部设计院院长、铁道部工业总局副局长。

扛过枪、负过伤的曲波,坐在机关的办公桌前,心里翻腾的却始终是那些林海雪原上的战友,他以迸发的革命激情,刻画出了杨子荣、少剑波、座山雕和“小炉匠”栾平等经典人物形象,成了几代中国人共同的记忆。

在曲波的文学世界里,不止有雪原,还有胶东大地上的草莽英雄。《桥隆飙》的诞生,源于一次漫长的跋涉与几夜长谈。上世纪60年代初,曲波专程去找过一个叫乔明志的人,此人正是当年名震胶东的“乔八爷”,也是小说《苦菜花》中柳八爷的原型。其时乔明志已五十多岁,在掖县平里店供销社饭店当经理。

笔者当时是一个拖拉机驾驶员,在该饭店巧遇乔明志,追访到他与曲波的故事。

曲波要采访他,乔明志便骑着一辆“大国防”自行车,从平里店赶到七十里外的招远与黄县交界的黄山馆车站去接。他先搭矿车,再骑自行车,满身是汗地赶到了那里,两人互相交换着骑车又往回赶,累了就停在路边,吃干粮就大葱咸菜。到了晚上,曲波要求和乔明志住在一起,抓紧采访。两人在着一盏墨水瓶子做的小油灯旁,聊到下半夜,油尽了才睡。

他们的长谈,那些关于打鬼子、拉杆子、劫富济贫、改邪归正的往事,后来都融进了小说《桥隆飙》里。曲波写的是一个草莽英雄如何被共产党人引领、最终成为革命战士的故事,骨子里还有一份山东好汉的豪气与赤诚。

2023年,为了纪念作家曲波诞辰一百周年,笔者应约写下《与桥隆飙谈曲波》一文,记述了当年采访桥隆飙原型乔明志的往事。

乔明志说曲波到平里店采访,其中还有一段小故事——曲波采访他的那几天,由于在一个房间睡,招上了虱子,乔明志很不好意思,道歉说卫生条件不好。曲波回道:“你老哥忘了我们当八路的时候啦?有没招虱子的,得拉出去枪毙!”

《与桥隆飙谈曲波》发表于《烟台晚报》“走进大家”专栏,与许锐峰、戴恩嵩、田长尧三位作者的文章一起,构成纪念曲波百年诞辰专题。

2024年春日,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原来是曲波的小女儿——客居英国的曲毳毳辗转托人打来的,电话里她感谢我写了纪念她父亲的那篇文章。后来,我把鲁东大学乳子湖畔那尊曲波雕塑照片发给了她,她母亲刘波(《林海雪原》里“小白鸽”原型)看后,把这尊雕塑与黑龙江海林县杨子荣墓地那尊曲波雕塑进行了比较。

当时曲毳毳说打算全家人秋天陪母亲到烟台来一趟,只可惜不到一个月,曲毳毳发来了讣告:“我们亲爱的妈妈昨天4月14日凌晨3点53分安详去世,享年100岁。遵照妈妈的遗嘱,不做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谨此沉痛讣告。刘波子女曲淼淼、曲晶晶、曲磊磊、曲毳毳。”本来,我们是期待百岁老人刘波(原北京医科大学党委副书记)一家人到访曲波母校鲁东大学的,只是天不遂人愿。

曲波生于忧患年代,学于胶东公学,长于战火硝烟,他是鲁东大学校史特别是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他的文学是从热血与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带着胶东大地的粗粝与滚烫。

词作家曲波

词作家曲波的故事,则是另一种“放歌”,也可以说与小说作家殊途同归。

词作家曲波1960年代出生在一个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其父曲修和与笔者是同事,曾是从事宣传工作的处级干部,母亲则是文学爱好者。父母给他起名“曲波”,正是希望儿子能像《林海雪原》的作者一样,成为文学家。这名字里的期许,后来竟真的成了某种命运的伏笔。

1980年代,曲波入职图书馆。他仿佛一下子跳进了书籍的海洋。“当时我一边管理图书,一边读了很多同龄人难以接触到的海量书籍,并开启了自己的业余创作生涯。”他如是说。图书馆的那段经历让他受益终生,也为后期的歌词创作打下了厚实宽博的基础。

他常说自己命中注定与三“海”有不解之缘。一是“大海”,从小痴恋家乡的海,觉得千里海岸就是金色旋律,万顷浪花就是一海音符。十六岁时他写了一首小诗《属大龙的孩子》,里面记着与自然之海的缘分。二是“书海”,近七年的图书馆时光,让他渐悟“读书万卷始通神”之妙。三是“恩海”,他受益于山东省音协孟广征先生的教诲,后期又师从张藜先生,还得到陈晓光、王晓岭等词坛前辈的提携,他的饮水思源,在朋辈之间颇得赏识与赞誉。

1985年,曲波考入烟台师范学院(今鲁东大学)中文系学习。在校期间,他继续写诗,常在媒体上发表。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爱写诗的小青年,日后会成为作品六次入选央视春晚的著名词作家。

1997年,曲波作词的《中国娃》通过春晚被歌手解晓东唱响全国。“最爱喝的水呀永远是黄河水,给咱一身太阳色能把那雪融化……”歌词里那股子朴拙的劲儿,一下子打动了亿万观众。《中国娃》不仅入选春晚经典金曲“歌声飘过三十年”,歌词还被收录进多种版本的小学《语文》课本。

一炮走红之后,曲波一发不可收。《中国鼓》《中华全家福》《中国喜事多》《好消息》相继入围央视春晚,其中《中华全家福》连续上了两届春晚。他推出的一系列“中”字打头的歌曲,如《中华贺岁曲》《中华美德》《诚信中国》《美丽中国》《爱在中国》等,好评如潮。他为二十余部影视剧、话剧创作主题歌,出版了十余张个人作词专辑,成为当代“红得发紫”的词作家。有人说,山东出了个大词作家乔羽,而曲波则与之交相辉映。

曲波真正让人敬重的,是他对“主旋律”的那份虔诚与自觉。他写《和谐中国》,被业内公认为“唱出了中国文艺界构建和谐社会第一声”。这首歌他仅用两个小时就完成了词作,直到正式录音,没改过一个字。“这首歌题材重大,却写得最顺。”曲波说,正是文艺工作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给了他气贯长虹的灵感与底气。

他的词作里有大乾坤、大气魄。他长于“说人话、道人情、讲人理、感人心、励人志”,小中见大,既朗朗上口又回味无穷。他写下岗工人再就业,写出《重整旗鼓》;他写“一带一路”,写出《龙马精神》。冬奥会倒计时一千天,他创作了《晴雪飞虹》,由成龙现场发布。

近年来,曲波把大量心血倾注在大型组歌的创作上。他是目前词坛独立策划并创作大型组歌最多的词作家,先后担纲《劳动创造幸福》《长城》《沂蒙红崖》《黄河之水天上来》《红色胶东》等十八部大型情景或交响组歌的全部曲目作词。业界评价他是首部用高雅交响合唱形式,讴歌普通劳动者的大型交响组歌的创作者。

对鲁东大学,曲波始终怀着一份特殊的感情。2010年校庆时,他与小说家曲波一同被评为杰出校友。此后,他受聘为鲁东大学兼职教授,后又受聘为鲁大艺术学院名誉院长。他为母校90周年华诞创作了歌曲《红色鲁东》,他带领三百余名师生共同创排了大型组歌《红色胶东》,这首歌成为烟台的城市文化名片之一。

今年春天,我与鲁东大学的良师益友一起拜访了家住牟平养马岛的曲波一家,当时他正在构思《爱国三问》。曲波的工作室多功能厅墙上,四个遒劲的大字“放歌时代”格外醒目,为曲波半生风雨举起的火炬衍生出真诚的道白。

近日曲波来电,说他正忙于赴云南做评委,也刚得到喜讯,他同鲁东大学艺术学院的二级教授董翠娜被聘任为山东省文史馆馆员。这在鲁东大学艺术学院的历史上,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两位作家曲波,同出一校,在鲁东大学作家群里很抢眼;两位艺术家曲波和董翠娜,同时成为省文史馆馆员,同出自鲁东大学艺术学院,这也是难得的巧合。

两个不同的曲波,一个用小说写下了林海雪原上的剿匪传奇与胶东草莽的抗日烽火,一个用歌词为这个时代擂鼓放歌。他们的名字相同,精神相通。时代不同了,放歌的方式也不同了,但那份对土地、对人民、对家国的情感,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