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花

清晨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花香和菜的清甜。小院不大，却在这深秋时节，把一年的积蓄都亮了出来。白菜一畦一畦地挺着，叶片肥厚，绿得发黑，像一册册摊开的书，叶脉里写着春夏的雨水和我们的汗水。萝卜半埋在土里，露出半截青白的身子，叶子婆娑，风一过，满畦的绿浪便一层压一层地涌向墙根。

最热闹的要数那几丛花了。太阳花最不知疲倦，日头一出来，便仰起脸，红的、黄的、粉的，单瓣的像小喇叭，重瓣的像微缩的牡丹，一朵追着一朵，开得没心没肺。锦葵站在墙角，紫红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仕女裙裾的镶边。千头菊开得最盛，千朵万朵挤作一团，金黄金黄的，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蜜蜂在花间嗡嗡地忙碌着，蝴蝶却少了，偶尔一两只白蝶掠过，像是夏天派来的信使，忘了归期。

那天是新中国的生日，我从儿子书房的案头上取下一面小小的红旗，插到我家小院的大门头上。清晨的院子里，风一吹，旗子随风飘扬，与满院的花红菜绿搭在一起，竟有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想起小时候，爷爷在老家院子里教我辨认节气。他说，秋分种麦，寒露收菜，霜降拔萝卜。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院子是玩耍的乐园。后来离家工作，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园子，有的精致，有的辽阔，可每到深秋，心里惦念的，还是远方老家小小的院落。它不起眼，不张扬，却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四季的轮转、土地的恩情，一点一点地教给我。

那些年，一畦白菜就是一家人一冬的指望，几个萝卜也要省着吃。即便如此，每年秋天，爷爷还是要留几株最壮的菜做种，还是要栽几棵菊，说是“人穷志不短，日子再难，也得有个花样子”。如今站在满院的丰饶里，我才忽然明白：这花，这菜，这土地，就是我们国人最本真的信念，哪怕历经风霜，也要扎根泥土，向上生长，让日子结出春华秋实的果。

站在小院里，我忽然想对这片土地说声谢谢。谢谢它养育了我，还将继续养育我的儿女；谢谢它教会我，什么是扎根，什么是绽放，什么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愿这秋日的小院，这泥土的芬芳，这花开的声音，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