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懿行与“晒书堂”

2026年11月05日

孙明浩

有了乡土启蒙、家风浸润以及良师益友的切磋砥砺,青年郝懿行在胶东学界声名渐起,其学术人格从成型到最终定型,核心标志可归于“晒书”二字。这一精神标识,以笃实内修深耕经史,以求真本心对抗外在功利。无论栖身故里,还是赴京宦游,郝懿行皆以“晒书堂”名斋署集。他将个人治学理想与家族耕读文脉相融,完成了由胶东才俊向朴学实践者的精神转变。

一、栖霞故里,青年郝懿行的求学进阶

日积月累的勤学苦读,如春园之草,日有所长。郝懿行的经学素养、考据能力与治学格局,在潜移默化中稳步精进。乾隆四十年(1775),十九岁的郝懿行通过县试,补邑庠弟子员,正式踏入正统的科举治学之门。此次应试,其文章立意平实、考据扎实、字迹端谨,虽未拔得头筹,却已显露出扎实的经学功底与审慎的治学特质。其文风平实笃谨、不尚虚浮,初具朴学本色。入邑庠后,他恪守郝氏耕读务实的家风,课业稳居前列,课余潜心博览家藏经史典籍。

郝家世代藏书虽不及江南大家宏富,却多为经史实用之书。郝懿行常通宵展卷,伏案研读至拂晓。他不仅在经书上批注心得,更在《说文》《尔雅》等小学基础典籍上下苦功,这种持之以恒、深耕小学的治学定力,使其在弱冠之年便打下了坚实的朴学根基。

乾隆四十三年(1778),二十二岁的郝懿行因学业卓异、品行端方,被优选为廪生,自此按月领取廪饩补贴,得以摆脱生计桎梏,专心致志地研治经史。同年,时任山东学政赵佑“督齐鲁,务崇经义,黜浮薄时文”(赵佑《清献堂集》自序),其按试栖霞,将郝懿行与牟庭、牟愿相、刘曰义并举,誉为“栖霞四杰”。郝懿行得此伯乐,声名由乡邑传遍齐鲁,正式跻身山东青年学坛的前沿。

“栖霞四杰”这一学术群体,各具锋芒,互补共生,构建起乾嘉时期胶东地域最为完整且富有活力的青年学术梯队,集中体现了朴学“专精与博通并重”的治学气象。四人之中,郝懿行精于训诂,主经史实证;牟庭长于经数,贯通历算;牟愿相擅诗文,深于诗学;刘曰义通天文,熟于算术。他们朝夕论道,往复辩难,形成了一个覆盖经学、文学、数理的综合治学体系,成为朴学风气在山东落地生根的重要力量。

牟愿相(1760—1811),字亶甫,号铁李,栖霞牟氏望族子弟、牟庭堂兄,乾嘉时期知名古文家、诗论家。他一生淡泊功名、不谐流俗,著有《小澥草堂诗文集》《小澥草堂杂论诗》等;其诗论推崇自然真朴,不取雕琢伪饰,品评精妙独到,在清代诗学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他虽以诗文名家,却常与郝懿行、牟庭共析经义,以文学审美与文本语感参证经训,为枯燥的训诂考据提供灵动的解读视角。

刘曰义(1760—1812),字乔林,号笠夫,乾隆四十八年(1783)举人。他博览群书、尤精历算,著有《勾股图》《面体算术》《九章算式》《推日月食分》等算学著作二十余卷,乃乾嘉年间胶东罕见的数理、天文专门学者。归乡之后,他青鞋布袜、潜心著述,常与牟庭切磋算理、互证推演,其精密务实的数理思维,弥补了传统经学偏重文献、疏于实测的短板,极大丰富了胶东实学的治学维度。

在良师益友的辅助砥砺下,郝懿行的学术视野持续拓宽、思辨能力日臻成熟。其栖霞故里的晒书堂,逐渐成为胶东文人雅士的核心研学雅集之地。莱阳金石学家初尚龄、福山名士王鲁珍等本地学者常聚于此,彼此切磋经史奥义、辨正名物形制、互勘典籍异同。

乾隆五十一年(1786)秋,赵佑主持全省优贡选拔决科大课。这是一场关乎学子前途的关键考试,全省精英汇聚,郝懿行一举夺魁,被誉为“齐鲁冠”,以优贡生身份保送入国子监深造。

在学术创作层面,嘉庆五年(1800)以前,郝懿行已完成一系列扎实厚重的早期成果。乾隆五十五年(1790),郝懿行撰农学博物札记《宝训》八卷,立足胶东乡土风物、参验民间农俗经验,以实地目验印证古籍所载物性农理,是其早年乡土博物、实物证学朴学方法的首次系统性著述实践;乾隆晚年,他始撰《易说》,立足本经、溯源古义,甄别历代注家穿凿附会之说,彰显其弃虚崇实、回归原典的治经取向;乾嘉之交,《荀子补注》初具初稿,订正旧注讹误、补疏前人未发之义,后经多年反复勘订、层层增益,考据缜密、新见迭出,为时贤所重,集中体现其无征不信、实事求是的训诂考据立场。

二、晒书典故,成为郝氏的精神源流

“晒书堂”这三个字,并非文人一时的风雅噱头,而是郝懿行溯源先祖、接续家风的具象载体。无论栖身栖霞故里,还是旅居京师宦游治学,他始终以“晒书堂”命名书斋,冠名文集,以此锚定治学理想,接续家族的精神谱系。

据《中国历代名人胜迹大辞典》记载,郝懿行故居在山东栖霞县城东南隅,俗称南郝宅,由太房、客房、晒书堂、双莲书屋等前后五排建筑,组成四进院落,又以内过道和外长巷贯通前后,构成五合一宅,计四十余间,建筑面积约1700平方米。据传晒书堂是郝懿行的学生集资所建,清光绪间重修。双莲书屋是教书房,院中曾开过并蒂莲,故此得名。今多改建为民房,仅太房尚存,正房五间,原为清式举架,硬山顶,是郝懿行当年的住所。

相较于建筑实体,“晒书堂”更为珍贵的价值,在于其承载的先贤典故与精神源流。“晒书”文脉上承魏晋郝隆,是专属于郝氏家族的精神印记,区别于普通文人泛化的晒书雅事,具有鲜明的家族溯源意识与身份自觉。魏晋风气放达自由,士人多尚清谈、重风骨、轻俗利。每逢七月七日民间晒衣晒书,世家大族多借此晾晒锦衣珍籍、夸耀门第富庶,世俗争相追逐浮华。唯独郝氏先祖郝隆超然脱俗、不随流俗。

郝隆,字佐治,汲郡人,官至征西参军,博学旷达。每逢七夕晒物之俗,世人竞相陈列衣物典籍,以此夸耀门第富足;郝隆独不陈设书册器物,坦腹仰卧于庭中日下。旁人不解相询,他从容答曰:“我晒书。”此典化用东汉边韶“腹便便,五经笥”之喻,跳出世俗重器物收藏的价值取向,彰显“满腹诗书胜金玉满堂”的士人气骨,以内在学识修养超越外在浮华。

该典故载于《世说新语》《太平寰宇记》,千载流传,成为历代士人戒浮华、重实学、安贫守道的精神范式。此种超然风骨,亦为郝氏一族世代传守,最终由郝懿行承袭并赋予全新学术内涵。民俗层面的晒书本为护籍驱蠹、温习旧典的日常行为,经郝隆的精神诠释,再经郝懿行提炼升华,“晒书”完成内涵重塑:世俗之晒,着眼典籍器物等外在陈设;郝氏之晒,指向胸中义理、内在学识、治学本心与人格操守。

三、书斋名号,

藏着朴学的内在皈依

郝懿行遥契先祖,将晒书佳话转化为终身的治学信仰。他深知,典籍的收藏只是外在的积累,而义理的通透、学识的内化才是立身之本。外在的书籍终有散佚之日,而内在的实证精神与求真品格却能薪火相传。

郝懿行在《新制书衣叙》中痛陈世俗藏书之弊:“至于经史诸书,务囚锁深室中类怪物,不则散置破簏,饱蠹鱼腹,意若恐子弟一见遂荒其务时文之业者。”此种批判,字字如刀,直指时弊,亦是其实学思想觉醒的关键节点。

在他眼中,书之可贵,原不在缥囊缃帙的器物之盛,而在所载之道能否入心化行;若徒藏而不读,与书蠹何异?晒书堂里的“晒”,晒的从来不是册页,而是胸中义理与治学本心。

以“晒书堂”定名书斋,是郝懿行对终身治学道路的庄严承诺,是其学术人格定型的核心标志。他以此与世俗划清界限——在那个藏书成风、以珍本炫富的年代,郝懿行鲜明地树起“不图收藏,但求读进”的旗帜。在他心中,书籍的价值不在于装点门面,而在于一字一句的溯源与义理的融会贯通。所谓“晒书”,本质上是一场终身不息的学术淬炼。

这一精神信仰,是郝懿行对抗时代困境的定海神针。青年时期,郝氏家道中落,生计维艰。身处科举洪流,他不得不研习那些空洞的时文,内心常感“心为形役”的困顿。然而,每当他走进晒书堂,先祖的风骨便如灯塔般照亮他的内心。在功名利禄面前,他始终保持清醒,坚守经史为本的正道,以笃实对抗浮华,以求真消解虚妄。

“晒书”不仅在于护持典籍,更在于读懂书中的道理。郝懿行对书籍的爱重,远胜器物。他在《晒书堂笔录·亡书失砚》中有一段动人的自白:

昔年余有《颜氏家训》,系坊间俗本,不足爱惜,乃其上方空白纸头,余每检阅随加笺注,积百数十条,后为谁何携去,至今思之不忘也。……司空图诗,“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岂不信然。

一本坊刻俗本,因批注累积而令其“思之不忘”,足见其重义理、轻形制,重读用、轻庋藏的治学立场。相较于世人藏书炫富,郝懿行看重典籍之中亲手批注、内化义理的过程,这份惜书重思的态度,正是其“读书求心得、治学贵实证”朴学理念的生动写照。经年持守之下,源自先祖典故的“晒书”精神彻底内化为其学术人格内核,淡泊务实、求真求是成为终身治学准则,承载着接续地域经学文脉的自觉担当。

如今的栖霞南郝宅,旧迹渐湮,然而郝隆坦腹晒书所寄寓的求真守朴之志,经郝懿行终身践履,成为乾嘉胶东朴学传承中极具标识性的精神范式,也为地域文化发展奠定了深远的学风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