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王锦远
行走在牟平大地上,你总会邂逅一些高大挺拔的身影,它们就像一位位超凡脱俗的谦谦君子,深情地守望着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那便是牟平人敬重的楸树。
这种被尊为“王木”的树木,早已深深扎根于牟平人的灵魂深处。它不仅是老辈人心目中的富贵化身,更是儿女婚嫁的传家信物、老人归山的最后陪伴,以及老木匠手中那一圈圈刻满岁月沧桑的年轮。
在这众多高耸入云、生机勃勃的楸树中,尤以桂山、金斗山周围几村及南部冶头、孔辛头(现莱山区解甲庄街道)一带的楸树最为有名。这里地处桂山与金斗山的谷底,得益于山洪多年冲积出的肥沃土壤,孕育出了最优质的白楸——民间亲切地称之为“金丝楸”。
老木匠们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千年柏,万年杉,不及楸树一枝干”,不仅是对楸木绝佳质地的由衷赞誉,更饱含了牟平人对这种本土珍木的偏爱。它耐旱耐贫瘠,无论沙壤还是黏土皆能稳稳扎根,正如牟平人坚韧质朴的性子,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这种古老乡土树种,既是顶级的优质用材,又是净化环境的生态卫士,以其独有的经济与生态双重价值,早已与牟平的山川村落融为一体。
楸木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木材本身,更藏在牟平人世代相传的规矩与信念里。在老牟平人的眼中,楸树是不折不扣的“富贵树”“护家树”。“门前楸,屋后柳,日子越过越富有”“房西植梓楸,儿孙孝且柔,家中少闲愁”,这些口口相传、耳熟能详的谚语,早已融入牟平人的生活日常。
立秋戴楸叶,更是牟平人独有的民俗,妇女、小孩将楸叶剪成花样插在鬓角、胸前,盼着一秋平安、不生痱子、不招邪祟;楸叶熬膏、楸花蒸菜、楸木刻平安符,这些细碎的日常习俗,让楸木的清香,浸润了牟平人的四季三餐。
当然最让老牟平人心心念念的则是楸木家具,它是木匠们用匠心打磨的传世之作,每一件都藏着老辈的硬规矩与真功夫。在家具用料上,有“白楸露面,黄楸藏里”的讲究:桌面、柜门等见人见客的脸面部位,必用白楸整板,无拼缝、无疤节,纹理需“顺丝”,忌“乱纹”,方能彰显质感。而背板、抽屉底等隐蔽部位,可用黄楸、柳木等作配料,这既不影响品相,又尽显节俭。
更难得的是,白楸自带金丝纹理,老辈牟平木匠从不上厚漆,只擦一层蜂蜡或桐油,让木纹的细腻与金丝的光泽自然流露,越用越润,越久越有韵味。
清末民初,牟平民间常以“几面楸”来衡量家境的殷实与否。寻常富户不过做“四面楸”,唯有财主之家才敢奢制“六面楸”,即家具六面通体皆用楸木打造。至于“全楸”家具更是凤毛麟角,非家财万贯者不敢问津,足见楸木之珍贵。据传,彼时桂山、金斗山一带出产的上等楸木,一度曾按斤论价。
在牟平人的生命礼仪中,楸木更是不可或缺的传家信物,承载着婚嫁的期许与寿终的安宁。牟平、莱山一带,一直流传着“一楸定终身”的老规矩,男方订婚时,要送楸木小件——梳子、簪盒、小凳,寓意“千秋相守、不离不弃”;结婚时,八仙桌、大衣柜、梳妆台这三大件,必用白楸打造,既是家底丰厚的象征,也盼着一对新人白头偕老、婚姻稳固、子孙兴旺。女方陪嫁的楸木箱,更是陪嫁中的重中之重,用来盛放嫁衣、首饰。楸木防潮防蛀,百年不腐,就像母亲对女儿的牵挂,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昔日,牟平乡间曾盛行一种习俗,生下女儿的次日,便在宅旁或自家地堰上栽植一棵楸树,十八年后,人也长大,树也成材。于是,在女儿出嫁前,便伐下楸树做成家具,作为女儿的嫁妆。这棵楸树,承载了父母十几年的期盼与疼爱,将深沉的亲情化作嫁妆,伴随女儿开启崭新的人生旅程。
近代牟平首富、被誉为“染料大王”的张颜山,育有二女。彼时烟台、牟平一带,楸木家具不仅是嫁妆的重头戏,更是衡量门第的标尺。寻常人家讲究“几面楸”,而张颜山为长女备嫁,竟耗时两年,耗巨资打造了上百件雕工精湛的“全楸”家具,引得满城轰动。
在老牟平人眼中,楸木不仅是婚嫁时的传家宝,更是逝者终老时与之相伴的良材。民间向来流传“白楸为皇,黄楸为臣”的说法,这不仅是对木料品级的区分,更饱含着对逝者的敬重与对后世的祈愿。
寻常人家虽无力奢求全白楸,也多采用“白楸做盖板、黄楸制帮底”的巧思,既顾全了逝者的体面,又兼顾了日子的实用。纵使家境再贫寒,也必会想方设法添置一块白楸木料,只为护住家族最后的颜面与念想。
如今,楸树依然挺拔苍劲,仍在默默守望着牟平的每一寸山水。在牟平人的心中,它永远是百木之中当之无愧的“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