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黄豆香

2026年11月04日

姜惠泉

前些日子,我一个人在家,煮了半锅黄豆。待雾气散开,锅里黄澄澄的豆子一粒粒都爆开了花,泛着油亮亮的光。我赶紧舀一碗,也顾不得烫,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绵软,沙糯,满口都是豆子最本分的香,好吃到怎么也停不下嘴。

我爱人不太喜欢吃这类囫囵粮食,因此她在家里也从来不这样做。我则不同,从记事起,对这类囫囵粮食就有着特殊喜好。

我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那时的生活很艰难,虽然“三年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了,但人们依然吃不饱、穿不暖。

那时候,各个生产队里都养着马、骡子、毛驴和牛。在没有农业机械化的年代,它们是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因此,每到农忙季节,生产队都要给这些牲口增加营养,好让它们多干活。炒料豆(黄豆)就成了生产队饲养员们必备的功课。炒好的料豆还要磨成粉,撒在牲口的饲料上,增加牲口的食欲,就像我们过节要加几个菜一样。

只要有一个生产队里炒料豆,那豆香气能飘满半个村。我们这些孩童被香气吸引着,发了疯似的往生产队的场院里跑。场院里,一个人往锅底添柴火,一个人用木铲在锅里翻着黄豆,锅里的黄豆被热锅烫得噼里啪啦作响。我们围在旁边,贪婪地看着锅里的料豆,恨不能从里边抓几把出来。碰到好说话的大妈,会抓些炒好的黄豆分给我们,说:“拿着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我们便乖乖听话,一溜烟跑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美美地吃了起来。若是碰上个难说话的人,会对我们说:“去,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我们无奈一哄而散,跑到远处大骂“小气鬼”顺口溜。

有时奶奶烧黄豆秸做饭,总会从黄豆秸里捡到几粒黄豆,她顺手就把它们丢到锅里。等到盛玉米稀饭的时候,奶奶就用勺子在稀饭上面快速转动,紧接着再贴着锅底舀上来,煮熟的黄豆便舀到了勺子里。奶奶就把有黄豆的这碗稀饭给我。姐姐比我大一岁,总是愤愤不平,可是她的怨气始终没有改变奶奶这种做法。

直到现在,姐姐每每和孩子们谈到奶奶,总是说:“你老奶奶过年的时候,给你爸爸一块钱,给我五毛;盛稀饭的时候,总是把黄豆舀给你爸爸……”

待到我上初中时,家里生活水平已大为改善。我们从原先低矮的两间半小南屋,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电灯取代了传统的煤油灯,妈妈也把烟台二姨家的芬表姐接到家里居住。

那年冬天,我在煤棚角落里翻出一只废弃的勺子头,柄都没了,只剩个豁了边的圆铁片。把它往蜂窝煤炉子上一架,正好稳稳当当的。抓一把黄豆倒进去,拿筷子来回拨拉,豆子在铁片上蹦蹦跳跳,我们三个就围在旁边,搓着手等。炒好了,一人一小把,烫得在两手倒来倒去,吹着气往嘴里送。芬姐总是舍不得一下吃完,而是一颗一颗地嚼,姐姐笑她:“跟数豆子似的。”她不恼,只抿着嘴笑。

有一次,我们三个正用那只破勺子头炒黄豆,妈妈从外边进来,看到后说:“我还纳闷,谁又把我丢了的破勺子头捡了回来,原来是你们。”我们听后都笑了起来。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妈妈也离开我们十几年了,可那只破勺子头和炒黄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但那炒黄豆的香味,是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