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小时候，在那个吃饭都困难的年代，母亲买了一串糖葫芦给我。我惊喜地接过来，递到母亲嘴边，执意让她先吃一粒。母亲说她不喜欢吃，太酸了，边说边做出被酸倒了牙的表情。我信以为真，安然地吃起来，一脸的幸福甜蜜。母亲在一旁看着我吃，比我还要高兴。

家中偶尔做一条鱼，母亲总是把鱼肉剔给我们兄妹，她只吃鱼头、鱼骨。她说吃鱼骨可以补钙，吃鱼头能够补脑。我也信以为真，像小狼崽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饭。看着盘中所剩不多的食物，总是最后一个端起饭碗的母亲，常常是最先放下手中的饭碗，说她吃饱了。母亲把玉米饼子分给父亲和我们兄妹吃，她只吃地瓜、地瓜干和各种瓜菜。她说她不爱吃又干又硬的玉米饼，香甜软糯的地瓜才最好吃。事实上母亲患有严重的胃病，成年累月吃地瓜令她胃疼、烧心、吐酸水。

过年时，再艰难，母亲也要千方百计为我们兄妹每人做一身新衣，而她自己多年未添置一件新衣裳。她说她不爱穿新衣，新衣服太板正了，穿在身上拘谨得慌，不如穿旧衣服舒适熨帖。

当哪一个孩子想休学到生产队挣工分贴补家用时，母亲总是表情轻松地告诉他，家里的收入维持生活、供孩子们读书不成问题，让孩子安心上学。事实上，我们家孩子多、劳力少，每年都要欠生产队的钱。

母亲的谎言数不胜数，那些话语伴着我读书、长大、工作、成家。耳濡目染之下，我不自觉地也学会了说谎。

我为母亲买回一件新衣。母亲心疼不已，责怪我乱花钱，让我攒着钱置办嫁妆。我便对母亲说这衣服是很便宜的，光想着不让母亲心疼，结果报出的价格低得不合情理。母亲笑骂我撒谎也撒不圆，抓虱子不贴铺衬，说她还没老得俩五不知一十。为了不再弄巧成拙，再撒谎时，我会用心选择一个合理的价位，让母亲安然接受。或者告诉她这是城里同事们给的，一分钱没花。母亲更加高兴，嘱咐我一定要知恩图报和同事们好好相处。

母亲喜欢吃香蕉，可怕我花钱，每次面对我买回来的香蕉，她都说跟地瓜一个味道，没啥吃头，不要再买了。我就告诉她这是商场搞活动，比地瓜还便宜。买回鱼、肉、蛋，我告诉她这是单位发的福利。

母亲热爱大自然。如果要带她出去旅游，她执意不肯，说是花钱买罪受有钱烧的。如果骗她说，单位发了门票可带家人，不去就浪费了，则会欢喜踊跃如孩子。就这样，母亲美滋滋地穿着低廉的或者免费的新衣，吃着单位发放的鱼、肉、水果，母亲是幸福安然的，我也是幸福安然的。

我结婚后，母亲怕给我添麻烦总是拒绝到我家里小住。她说哪儿也不愿去，哪里也比不上自己家里自在。我知道这又是她的谎言。于是我告诉她我要拆洗被子，请她过来帮我缝被子。

还有，帮我给儿子做棉衣，外甥想姥姥了，帮我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帮我秋收扒玉米皮，都是我用过的谎言。来我家以后，我总是要找一点轻便的事情让她做，让她知道我离不开她。有事可做，母亲才会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母亲来我家小住的日子，对我而言是最温馨的。我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我做的鸡蛋葱油饼又香又软，是母亲喜欢的。我用嫩玉米做的玉米稀饭香鲜无比，也是母亲喜欢的。过惯了苦日子的母亲吃什么都香。我们家有一个做粉条用过的又高又大的白铁盆，母亲每一次来，我都烧一大锅水为母亲洗澡。这是母亲最乐意的事情。洗完澡，母亲会惬意地说真轻快呀，像脱了一层皮似的！

坐在热炕头上，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给我讲我们兄妹小时候的事，这是我最乐意听的。比如二哥小时候淘气，隔三差五就有邻居领着孩子找上门，母亲要打他的时候，他总是一蹦高就跑开了，边跑边嚷着要文斗不要武斗！大哥性子懦，挨打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吭，不会讨饶，母亲打得心疼了又没人阻拦，说大哥白挨许多揍。三哥聪明爱读书，四哥手最巧，十来岁做的木头手枪就威力无比。姐姐手巧能干，很小就会梳漂亮的小辫子；我是最拙笨的了，梳的辫子总是反的。我和母亲边说边笑，仿佛又回到了贫穷却快乐温暖的时光。

每当我为母亲做点事情或买了东西时，母亲就会说，当初怀你时，你姑姑让我打掉，亏得我没有听她的，这不得济了吗？母亲第一次这样说时，我心里都是高兴的，高兴于自己可以让母亲得济。后来母亲每次都这样说，我就心酸了，母亲是因为觉得受益于儿女不过意才会这样说，可是儿女所做的这一点点回报，实在不及母亲养育之恩的万分之一。笨嘴拙舌的我，又何曾对父母说过一句感恩的话呢。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无需为了把谎撒圆费脑筋了，我的谎言再不符合逻辑，母亲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揭穿了。她没有了那份精明，她老了。再后来，我就无需撒谎了。母亲衰老卧床，开始糊涂了，再也不会问你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了。糊涂了的母亲反倒实诚了，给她穿啥便穿啥，喂她吃啥便吃啥。她再也不会为了替儿女省钱，谎称这个不好吃、那个不爱吃了。她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香蕉真甜真好吃呀！”“蛋糕真甜真好吃呀！”“八宝粥怎么这么甜，真好喝呀！”

我多么希望我的老母亲能像多年以前那样，精明地戳穿我的谎言呀！我多么希望还能听到母亲善意的谎言或是再对母亲撒一次谎啊！可是，我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我再没有机会撒谎了。

愿母亲在天之灵安息，女儿永远感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