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爷爷养了一条狗，因身披一身黑毛，爷爷就叫它小黑（方言音，he）。小黑是条普通的草狗，可是很听话，也比较懂事。爷爷骑着自行车出门，它就跟随着，要么在前头引路，要么在后头紧撵，一路上累得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得老长，也不肯停下。若是惹了祸被爷爷训斥了，它就低眉顺眼地受着；回头一旦给它个好气儿，它立马就高兴得尾巴都快摇掉了。

爷爷喜欢去海边拉小网，下海的时候，衣褂鞋帽放在岸上，让小黑看护着。小黑看着爷爷走入海水里，每回都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到衣物旁，一会儿奔向海水边，冲着爷爷直叫唤。等爷爷从齐脖子深的海水里慢慢走上岸，它就欢蹦乱跳地围着爷爷，又是摇尾巴又是舔舌头。而爷爷光顾着收拾网里捕到的鱼虾，嫌热情过度的小黑碍事，有时会抬腿踢上一脚，被踢疼的小黑就夹起尾巴，哀怨委屈地躲到一旁。等爷爷忙活完手中的活儿，想起小黑，就冲它一挥手说：“去，拿我的烟去！”小黑立刻就高兴了，又欢蹦乱跳地奔上岸，把爷爷的烟袋锅儿和打火机用嘴叼来。此时爷爷就很得意，说：“瞧瞧俺的黑狗，别人有么？”

小黑后来死了。看不出爷爷有多难过或失落，很快他又养了一条小花狗，起了个名还是叫小黑：“小黑，拿我的烟去！小黑，跟我去趟海！小黑，跟我上趟山！小黑……”

后来名叫小黑的花狗也死了。爷爷又养了条小黄狗，起个名依旧叫小黑：“小黑，陪俺孙子在家写作业！小黑，陪俺的老婆子去赶个集！小黑，你再捣蛋我揍你……”

再后来，名叫小黑的黄狗也死了。爷爷又养了条小白狗，起个名仍然叫小黑：“小黑，你怎么长了一身白毛？小黑，我到海里去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啊？小黑，你不如当初的小黑啊！”

奶奶数落爷爷说：“你喜欢养狗你就养，别成天光知道叫小黑，你就不会给狗起个别的名儿？”爷爷挠挠头，于是给狗起名叫“道格”。奶奶不明白了。问爷爷“道格”是什么意思？爷爷得意地笑着说：“不懂了吧？嘿嘿，等你孙子放学回来，问你孙子吧！”

我一回到家里，奶奶就问我“道格”是什么意思？我一听差点乐出鼻涕泡：“‘道格’是英语单词dog的发音，也就是狗的意思。”在奶奶又气又笑的骂声里，爷爷坐在屋檐下，一边抽着烟袋锅儿，一边抚摸着身旁的小狗儿，一脸不屑地跟我奶奶说：“没文化，真丢人！”

奶奶气得牙根痒痒，说：“叫什么洋名儿，还是叫小黑好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小黑跑回来，朝着奶奶汪汪直叫唤。奶奶察觉不对劲儿，让我喊来我爸赶紧往海边赶，去了以后才发现，爷爷在海水里被海藻缠住，不幸遇难了。小黑悲伤地趴在爷爷坟前，不吃不喝，没过多久竟也死了。奶奶说：“唉、唉、唉。”

爷爷走了以后，我就陪着奶奶睡。每天睡觉前，我爸都会来，给我和奶奶烧烧炕，陪着聊上会儿天儿，然后给我和奶奶掖好被角再离开。第二天早晨，我爸又会早早来，给我们烧炕、烧热水，喊我们起床、洗脸、刷牙、吃饭，送我上学……

又过了些日子，我爸牵回来一条大黑狗。看着它，我想到小黑，看着就像长大的小黑。

可奶奶不喜欢这条黑狗，嫌它吃得多。“这狗东西，我十个绑起来也没它吃得多。”奶奶总是这样形容，想让我爸把黑狗牵走。我爸说，黑狗的原主人打算把狗卖掉吃肉，看着狗怪可怜的，他就买回来了……奶奶最经不起这样的说道，便同意黑狗留下，还给它絮了一处很暖和的窝。

黑狗起初是拴着的，过了些日子感觉熟了，奶奶就解开绳子，让黑狗跑跑，结果黑狗真就跑了，跑没影儿了。我爸知道后，骑着车去黑狗原先的主人家，果然瞧见黑狗在那里。无论黑狗的原主人怎样驱赶，它都不肯走，夹着尾巴哀伤地叫。我爸见状便说算了，不要打它，买狗的钱也不要了。

我爸往回走了很远的路，才落下泪来。因为黑狗在挨打的时候，我爸瞧见狗主人卧病在床的老父亲正躲在窗户后头哭。回家以后，我爸跟奶奶说了黑狗的事儿，奶奶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黑狗没事儿就好。我爸问奶奶要不要再养一条小狗儿？奶奶说：“有孙子陪俺，就行啦！”

可是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那条黑狗竟然又跑回来了，径直钻进奶奶给它絮好的窝里。奶奶叹了口气说：“黑狗有灵性啊，懂得夜里来给咱们守院子。”奶奶拿出好多吃食去喂它，黑狗像是很愧疚，一边吃一边小心瞅着奶奶，使劲摇着尾巴……奶奶看着，抬起袄袖直擦泪儿。

爷爷离开后的头一年，我们全家人经常流眼泪，看见爷爷生前用过的物件儿或猛不丁想起什么事儿，就会忍不住。我爸叮嘱奶奶要好好地使劲活，奶奶点着头说好好好。这天晚上，我爸来给我们烧好炕、洗好脚、掖好被子离开后，我守着奶奶很快就温暖地睡着了。

夜里我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做。快天亮时,黑狗一直在叫，把我给叫醒了。我爸赶了来，奶奶仍没醒，使劲去喊，却发现奶奶永远也喊不醒了。奶奶走了以后，我也就离开了老房子。可是那条黑狗，每天夜里还是会来，我爸也总是会去给它喂喂食，进屋去烧烧炕，然后抚摸着黑狗的脑袋，沉默地待上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