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 那个穿旧军装的男生

2026年11月03日

张凤英

我和爱人的故事,要从1973年的那个秋天说起。

那一日,厦门大学校园里一片喜气洋洋,我们1973级的新同学入校了。我挤在人海里,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高个子男生。那身旧军装,我太熟悉了,因为我也穿着一身。后来我知道,他叫张行健,和我一样,来自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那一刻,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同样的经历,同样晒黑的脸庞,同样舍不得扔掉的旧军装,让我们一下子有了很多共同语言。只要能在一起聊天、学习,我就觉得快乐。说句实在话,那时候我哪里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会成为我孩子的父亲,成为我相守一生的伴侣。

我们都是经济系计划统计专业的学生,教授课程的有统计学界很有名的黄良文老师和钱伯海老师。老师们教我们经济学理论,也教我们统计学的专业知识,还常组织学生走上讲台交流学习体会,有时候专业实习完了,就让大家做实习报告。我就是在一次实习交流会上,听到了张行健同学讲述他下厂实习的经验。他讲得不花哨,但每一点体会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还注意到,他经常是最早到阅览室的人,每次我去都看见他在那里查资料,每次他又是最后一个离开。我关注他很久了,简直对他的一切都着迷。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约他到厦门大学海边的沙滩谈心,交流学习经验。

那一次,我们谈了很多。谈到当时一些大工厂,既要搞生产,又要办学校、托儿所、幼儿园、医院、食堂。这样一来,全员劳动生产率就会受到影响。想要提高全员劳动生产率,就应当把一些社会职能剥离出去,交给社会其他单位来办,让工厂一心一意搞生产。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两个的看法出奇一致。后来我们又谈理想、谈未来,原来我们还都有一个当教师的梦想。

那时候,我们是原化工部委托厦大培养的学生,毕业以后并没有从事教师工作,而是到了原化工部第二胶片厂工作。他干过销售和财务,我干过人事和统计。我们都在厂部办公大楼里工作,经常有业务往来,关系越来越亲密,逐渐由同学变成了一对恋人。那时候,工厂为了提高职工的业务素质,开办了夜校,我们两个都被聘为夜校教师。白天干本职工作,晚上去夜校讲课。因为我们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教学效果非常好,受到了学生们的好评。我们一起交流教学的经验和体会,力图取得更好的教学效果,感情也在朝夕相伴中不断加深。1979年春节,我们两个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1984年,烟台被列为全国首批14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之后开始大批量引进各类人才。我们也乘着这股东风,来到芝罘区宁海路96号的二轻校,成为这个学校的专业课教师,终于实现了青年时代的梦想。

在中专学校教书,不仅要有专业教学技能,还要在科研方面有所深耕,写出优质论文,发表在国家级的刊物上,得到社会和同行业的认可,才能经由学校和主管部门评审,获评副教授、教授职称。为此,我们两个在一起生活和工作,既是同事又是夫妻。我们开始了比翼双飞的模式,不仅要经营好自己家的柴米油盐,还要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更要在事业上互相成就。

我在教学中发现,教材上有些理论与计算上的错误,和我们在统计实践中的经验不符合。于是,我反复计算和研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然而,我根据此研究写出的论文,却被学术刊物退回来了。爱人看出了我的难处,帮助我校对计算数据,修改论文表达。于是我们一起完成了论文,最终发表在国家统计局主办的《统计研究》上,得到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好评。

后来,我们又一同钻研教学难题。我们认为经济类教师应该加强专业工作的训练,于是我们又撰写有关职业教育的论文,发表在国家级职业教育期刊《中国职业技术教育》上。从此,我们这种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状态一直延续下来,先后在《会计之友》《财会通讯》《统计教学参考》《山西统计》《山东财会》等期刊上发表了20多篇论文,先后获评高级讲师和副教授等专业技术职称。

那些年,我们家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我趴在桌子上演算数字,他就在旁边翻阅资料。有时候我急了,说这个数怎么老对不上,他就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说:“别急,咱再算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可我一听,心就安定下来。我们也有争执的时候,为一个观点,为一个句子,争得脸红脖子粗。可争完了,他总会给我倒上一杯温水,说:“你再看看,也许你是对的。”现在想起来,那些争争吵吵,都是我们日子里最实在的温暖。

由于女同志退休较早,我先一步退休。退休后,我重拾文学爱好,开始了小说创作。我创作的第一篇中篇小说《草原苍茫》,一开始投稿给《胶东文学》,被退了回来,需要修改。我一遇到修改就犯愁,爱人是我的老师和诤友,总能发现我文章的不足。于是,他和我一起逐字逐句修改了25000字的稿子,最终通过了编辑审核,先后发表在《胶东文学》和《奔流》刊物上,还获得了烟台市第十五届文创奖。

自那以后,我每次写完稿子,都让老伴儿帮我挑毛病,做修改。我发表的每一篇作品都有老伴儿的心血和劳动。他默默地在我身后支持我,引导我,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他改稿子的时候,总爱拿一支红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有时候他说:“这里不顺,读者会绊一下。”有时候他说:“这个人说话不像他,得再琢磨。”我嘴上不服,心里却服气,因为他说的,往往都在理。

如今,那个穿着旧军装、说话不急不慢的高个子老师不在了。我的爱人不在了。他是我一辈子的老师,是我的同窗好友,是我的甜蜜恋人,是我生命里最亲的人。

秋风又紧,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我坐在书桌前,写完这篇稿件,又拿起红笔,学着他往日的样子,一字一句地改。改着改着,好像他又坐在我的身旁,轻声说:“别急,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