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3日
王胜波
离开生养我的村庄几十年了,一想到故乡就不由得想起那袅袅升腾的炊烟,仿佛又一次回到老家,亲情萦绕在心间。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在广袤的大地上,有村庄就有炊烟,有炊烟就有人家,村中有多少户人家,就有多少个烟囱。每到做饭时分,各家屋顶飘起炊烟,缕缕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飘散、汇聚于整个村庄。
家乡地处胶东腹地,昔日村庄里大多数人家是三间房屋,中间堂屋为灶间,建有做饭的灶台,灶台的灶膛便是炊烟的发源地。灶膛通过墙壁上预留的孔道,与隔壁侧间里土炕的炕洞相连接。炕洞里设有烟道,通向房屋山墙内的竖烟道,直达屋顶的烟囱。
早年村里绝大多数是草坯房,房顶上的烟囱是土窑烧制的,高约二尺,根部粗,向顶端逐渐收细。后来瓦屋多了起来,屋顶烟囱换成了砖垒的,有成年人齐胸高。不知是何缘由,家乡人把烟囱称作“釜台”。
一日三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袅袅升起。炊烟因气象的不同变换着形态,或直或弯,或浓或淡,晃晃悠悠,穿行在街边树木的枝叶间,飘荡在上空的蓝天白云下,缭绕氤氲着整个村庄。有风时,那炊烟在风中打着旋儿,晃摇舞动,宛如潇洒自如、翩跹起舞的舞者;无风之时,炊烟笔直细长,仿佛要直插云霄,颇有“大漠孤烟直”的况味。
一日三餐的炊烟,姿态、韵味迥然不同。清晨的炊烟清灵疏朗,蓝蓝的,淡淡的,像天边薄薄的晨曦,如黎明时大地氤氲的雾霭,有一种朦胧之美。中午的炊烟往往升腾得快,消散得慢,在午间耀眼阳光的照耀下稀薄清淡,浅浅素素,似有若无,显得有些慵懒,在微风中轻盈飘舞,悠闲摇曳。傍晚时分的炊烟最具韵味:夕阳西下时,晚霞远挂天际,火烧云燃红半边天,在归巢倦鸟的喧噪声中,从错落有致的村舍上,高低参差、葱郁翠蔓的村树间升起缕缕炊烟。炊烟在夕阳余晖、霞彩云光的映照和熏染下,似翩翩起舞的少女的裙裾,袅袅婷婷,婀娜多姿。
我喜欢在小雨天气,于村外高处俯瞰炊烟笼罩的村庄。炊烟和雨雾包裹下的村庄朦朦胧胧,如梦如幻;环绕村庄的是金色的田野、青翠的果园、清清的河流,这一切构成一幅清新淡雅、如诗如画的田园图画。
炊烟里蕴含着母亲的辛劳,传递着浓浓的母爱。我经常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做饭时,既要忙着向大锅中添放食材,又要不时蹲下身子,向灶膛里添加柴草。柴草熊熊燃烧,橘红色火苗跳跃闪动,映红了母亲淌流汗珠的脸庞。有时逢上阴雨天气,炊烟流动不畅,会从灶门倒溢出来,灶间充满烟雾,母亲被呛出了眼泪,连连咳嗽,但她从不退避,仍坚持把饭做熟。那些年,日子过得清贫,奢望不上美味佳肴,但是凭着母亲的辛勤和智慧,总能把简单朴素的食材,做成可口的饭菜。
早年乡村生活虽然清苦,但每逢传统节日来临,各家各户还是要烹制应时赶节的美食。在节日的炊烟升腾中,二月二炒糖豆、清明节蒸面鸡、端午节煮粽子、六月六煮水饺蒸包子、七夕节烙火烧……临近春节的前几天,家家户户要蒸包子、饽饽、发糕,要炸鱼、馃子、麻花,要煮肉、煮鸡、煮下货,要做豆腐,家庭主妇忙得不亦乐乎,家人帮着添柴烧火。炊烟这家的息了,那家又升起来,村庄上空弥漫着鱼肉和面食的鲜香味道,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欢乐气氛。
炊烟是乡村的晨钟暮鼓,炊烟升腾,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远远望到,便知家中饭菜即将做好,于是,手牵牲畜,肩荷农具走向家中。此时氤氲着饭菜香气和炊烟气息的街巷里,行走着拖着疲惫步伐归家的人,听到一声声母亲呼唤贪玩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男人们抽上一袋烟,喝上一碗水,在被火焰和炊烟熏烤得温乎乎的炕头上躺一躺,然后吃上可口的饭菜,疲劳饥困顿消,感到惬意舒服。
离开家乡多年,听老家堂弟说,如今家家户户大多用上煤气灶、电饭锅,老灶台和釜台慢慢被废弃,村庄上空再也没有往日炊烟四起的景象。人间烟火换了模样,可那一缕故乡炊烟,长久飘荡在我的心田,是刻在心底、永远不散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