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3日
嘉轩
正午刚过,深秋凉风便从看不见的角落猛扑过来。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贴在皮肤上,一点点吸走身上的热量。
匆匆回家,朋友从莱阳寄来的正宗莱阳梨已等候多时了。大大的梨排列整齐,随手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剥去包装膜,正是朋友照片上那黄绿色的大梨!梨皮底色青绿,密密麻麻布着褐色麻点;梨子底部,也就是当年花朵脱落的地方,带着一块土黄色斑痕,像与生俱来的一块胎记。这两处特征,是莱阳梨独有的身份印记。
以前我也吃过不少莱阳梨,大小、品种各不相同,但从没有考究过是不是冒牌货。这次不一样,这是真真切切从莱阳寄过来的,邮寄单据上打印着莱阳的地址。很多地方都产梨,有的表皮光滑洁净,有的零星带些斑点,唯有正宗莱阳茌梨,满身密布均匀褐点,果底带着这块土黄胎记,这是别的梨没有的样貌。梨子外形敦实粗朴,果肉却细腻无渣、厚实饱满。轻轻咬下一口,清甜汁水瞬间盈满口腔,带着天然冰糖一般的甘润。果肉和果核界限分明,坚硬果核裹着种子,守着草木生生不息的根基。
莱阳坐落在胶东半岛腹地,五龙河穿境而过。河谷淤积的松软沙壤土,透气透水、储水储肥,再加上海岸气候带来的巨大昼夜温差,利于果树积累糖分。得天独厚的水土,造就了莱阳梨出众的品质。自明代起,莱阳梨就已声名远扬,后被列入宫廷贡品,是山东有名的特产。
莱阳梨并非单一品类,当地栽种有莱阳茌梨、香水梨、秋月梨、鸭梨等品种。我手中这一个,就是最具代表性的莱阳茌梨,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地道莱阳梨。
我的老家在山东临清,地处鲁西北马家河畔的一个小村庄。村里人世代相传,我们这支人的先祖从莱阳迁移而来,并非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我退休之后,才第一次吃到地道莱阳梨,捧着梨子慢慢品尝,心中生出别样感受,一边回味梨的甘甜,一边想象几百年前先祖远行的往事。
我回老家时,走到村边小河,心中感慨万千。早年这条河就是农田灌溉的依靠,每到秋末冬初,全村人都上阵出河工。战天斗地的气氛裹在空气里,席棚子里的队长举着大喇叭使劲呼喊口号,地排车来回奔走,土筐一趟趟往上运送淤泥。站在河堤放眼望去,满河道都是黑压压的乡亲挥锹清淤。
小时候,我常在这片河边拔草、放羊,夏天跳进水里游泳、捉小鱼;到河面结冰的冬日,还来这里滑冰玩耍。现在不用集体清淤,浇水全靠机井,河水依靠机械输送。河道慢慢收窄,两岸长满芦苇。风从河道深处猛扑过来,芦苇摇晃,灰白苇絮飘飞,颜色像我头上的白发。风声落在耳朵里,带着说不清的重量,不知是芦苇在向我呼唤,还是诉说久远的离别。
早年村子是长条形状,从东头走到西头,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总觉得村子又大又辽阔。这次回去,十几分钟就能从村东走到河边。到底是我长大了,还是村子变小了?是我的身形长高,还是村庄悄悄收缩?村子还守在原地,旧日低矮土房全都消失,满眼白墙红瓦,村口铺着平整柏油路。村子越变越年轻,我却慢慢老去,这就是时代留下的痕迹。
再低头看手中这个莱阳梨,青绿果皮上褐色斑点静静铺展,底部那块胎记稳稳托住整颗果子。一口清甜落进喉咙,果香浮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重量,安静地包裹住我。
正是这一个梨啊,牵起我对祖先的思念。先祖从胶东梨乡出发,跋涉数百里扎根鲁西,一个果子,藏着先辈迁徙的故事。千里之外莱阳的水土结出这枚果子,隔着漫长岁月,风从胶东大地穿越几百里路猛扑过来,实实在在落在我的心上。当年先祖离开梨乡,把故土的印记一并带到鲁西平原,一代代传下来。如今我捧着这个莱阳梨,一口咬下,尝到的不只是梨的清甜,更是两地之间跨越数百年割不断的牵连。
这个梨,藏着祖辈的密码,一头连着胶东梨乡,一头系着鲁西河畔先祖安家的故土。祖先迁徙的记忆,凝在这一个果子里,一口清甜,便是故土与血脉遥遥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