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2日
孙俊强
深秋的风一紧,故乡院墙外那棵老柿树的叶子便一天天少了,只剩下满枝的红柿子,一颗颗缀在光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把渐冷的院子衬得暖烘烘的。一望见它们,我便想起故乡,想起在柿树下忙碌的母亲。
记得我小时候,母亲总在秋日里为全家张罗过冬的吃食。她踩着梯子,将熟透的柿子一个个摘下,搁在窗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红的似火,黄的似金。她又取来小刀,细细削去皮,用麻线穿成一串串,晾在屋檐下,风一吹,便渐渐晾成琥珀色的柿饼。那些柿子先是青黄,经了日头和夜露,一日日红透,像把整个秋天都收进了果肉里。母亲常说,柿子要经霜才甜,人心也要熬过苦处才有滋味。她还不肯闲着,忙着晒萝卜干、腌酸菜,白花花的萝卜条铺满簸箕,酸菜缸在墙根排成一溜。整个秋天,院子里都洒满阳光,飘着甜香。
到了夜里,秋虫唧唧,父亲会生起一炉火,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没上过学,全靠自己摸索识字,却极爱讲古。他讲霜降过后田地要歇息,讲老辈人怎样靠一季收成养一冬,讲二十四节气里藏着的庄稼人的智慧。他还讲村里的老人如何惜粮,说每一粒米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父亲古铜色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厚重,像秋天土地的回响。那时我只顾伸手去够炉边烤热的柿子,听得一知半解。如今回想,父亲讲的不只是农事,更是一个庄稼人勤俭持家、敬天惜物的本分。
有一年深秋,我从镇上住校回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夹衣。夜里,母亲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从箱底翻出积攒的棉花,一针一线为我赶缝棉袄。屋里冷森森的,母亲的呵气在灯下凝成淡淡的白雾。我一觉醒来,灯还亮着,母亲仍弓着背,银针在发间划一下,再落进棉絮里,沙沙的声响像秋夜最温柔的歌。我翻了个身,眯着眼,看见母亲的剪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心里酸酸的,却不敢出声。天蒙蒙亮时,一件厚实的新棉袄已叠好搭在我的枕边。
秋日午后,是我们这群孩子的盛日。我们扛着长长的竹竿,悄悄溜到柿树底下,瞅准了,抡起竿子,扑簌簌一阵响,红彤彤的柿子便落进铺好的被单里。拣起一个,在衣襟上擦擦就啃,涩得直咧嘴,又舍不得丢。母亲见了,又气又笑,说还没到火候,得捂一捂。她把半熟的柿子藏进麦糠里,过了几日,取出时已甜得透心。我们便围着母亲,一人捧一个,吃得满脸都是柿汁,在秋阳下笑得格外明亮。
中秋前后,是院子里最热闹的时节。邻家的大娘、叔伯吃过晚饭,常来我家坐坐。母亲端出新炒的花生与新米煮的饭,父亲沏一壶粗茶。月光漫过院墙,把柿子树的影子长长印在地上。大家剥着花生,说着今年的收成,说到兴起,满院子都是笑声。还有几个柿子被切成瓣,拌上白糖,说是新吃法,尝一口,甜得人不禁眯起了眼。
后来我离开故乡,城里的秋天,再没有那样的红灯笼,也没有母亲的柿饼与父亲的炉火。每逢秋日,我便格外想家,多想再爬上树,为母亲摘下一篮最红的柿子啊。前些日子回老家,柿子又红了,母亲却老了许多,她佝偻着腰,依然为我拿了一碗柿子,笑着说:“尝尝,今年格外甜。”
再回首,那满枝的红柿、母亲的身影、父亲的炉火与满院的月光,都静静缀在秋日的枝头,像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照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