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军

一

一纸秋风赴滇西，一山禅意蕴丽江。

岁月的指针回拨到2013年9月，我被选派赴云南丽江开展为期三个月的挂职工作。彼时大型古装剧《木府风云》正在央视及部分省市卫视热播，让这座坐拥绝美高原风光、兼容多元民族文化、沉淀浓郁纳西风情的小城火爆出圈，一跃成为国内外游客心向往之的旅游目的地。我有幸分至丽江古城保护管理局任职，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国家5A级旅游景区丽江古城主管单位，这里成为我近距离了解古城，触摸东巴文脉的起点。

自千里之外的胶东半岛奔赴滇西北“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核心腹地，地域方言、民俗、生活习惯上充满巨大差异，新奇与欣喜时时在我的心底交织。

初到之时，古城管理局办公地点尚在五一街文明巷东北门。完成报到后，我一边主动与同事们沟通熟悉，一边踏遍古城街头巷尾，走访沿街商户民居，只想在最短的时间摸清古城肌理，读懂丽江的烟火底蕴，真正融入这座浸润八百年茶马风华的高原古镇。

每日清晨到岗，行至办公楼三楼走廊，我会习惯性凭栏远望。一座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山峰便直入眼帘，山体轮廓酷似一尊矗立天地间的金字塔，巍峨峥嵘直刺高原云层。深黛色崖壁在清晨薄雾里半隐半现，峰顶常年萦绕一缕轻云，中间山腰处常有微弱金光闪烁，平添几分空灵与神秘。同事告诉我，那便是文笔山，丽江久负盛名的宗教文化名山，风光秀绝、文脉绵长，也是游客热门打卡胜地。听罢，我心中满是向往，暗暗盼着寻个晴好天气，亲身探访这座灵山。

二

十月携着清丽秋光翩然而至，丽江古城迎来一年中最动人的时节。满城菊花次第盛放，各式时令花草错落铺展。石桥之下流水绕花，溪流两岸盆栽别致烂漫，客栈民居门前、观景露台上繁花满枝，一簇簇、一片片汇成连绵花海，游人穿行其间，恍若踏入不染尘嚣的梦幻之境。

古城四时游人不绝，秋色格外醉人，几乎没有明显淡旺季之分。这个周末，古城依旧人声鼎沸，心底探访文笔山的念头愈发浓烈。我从古城管理局南侧梵尔巴客栈动身，伴着丽江小倩经典歌曲《一瞬间》质朴悠扬的旋律，踏上溜光圆滑的石板路向南慢行。道路两侧纳西传统“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民居客栈，青砖覆瓦、木窗雕花，层层叠叠的特色建筑缓缓充盈在视野之中。途经丽江文化地标方国瑜故居，我稍事停留后，熟门熟路拐进东侧巷子去往朋来居客栈，这条小路相较五一街文明巷，能省去片刻路程。

徜徉在天然五花石铺就的路面上，时光都变得柔软起来。我不急不缓地在巷子里穿行，抛开工作琐事，独享人生难得的松弛安逸。

行至通往客栈的丁字巷口，一处纳西老宅正在修缮改造，我下意识放轻脚步。“樊老弟，樊老弟，真是难得能在这里遇上你！”身后突然传来热情的招呼，回头望去，一位身着纳西“披星戴月”传统服饰的大姐正向我挥手，定神细看才认出是单位食堂的和姐。“和”是纳西族大姓，身边很多同事皆为此姓，平日里我都以和哥、和姐称呼。简单寒暄过后，她又转身投入劳作，衣袖挽至小臂，躬着身搅拌泥浆，额角沁着细密汗珠。望着她利落干练的身影，脑海里倏然浮现起日常劳作画面：纳西女子背负沉甸甸的玉米、捆扎紧实的薪柴，奔走在红土高原的田埂山道，脊背微弯却步履沉稳。这份刻在骨血里吃苦耐劳的韧劲，是独属于滇西北大地蓬勃鲜活的生命力。

抵达朋来居客栈，店主陆经理早已在院门口等候。同为山东菏泽老乡，相见自是分外亲切，我们在院内茶台落座聊天。小陆两年前辞去高薪工作，携妻儿定居丽江经营客栈，性格温和内敛，平日以品茶、研习养生为乐。经同事引荐相识后，我数次登门小坐，一来二去便成挚友，时常操着乡音闲谈，毫无隔阂。一壶热茶尚未饮尽，他笑着提议：“你来丽江一月有余，古城大街小巷想必都走遍了。今日天朗气清，我开小车带你去文笔山一游吧，那里文峰寺与金刚亥母灵洞，皆是不容错过的好去处。”

三

驱车出古城，沿祥和路、庆云路转入文华路，二十分钟后便到了文笔山山脚。远眺金字塔般的主峰，轮廓清晰厚重，秋日暖阳洒在黛色崖壁上，晕开温润沉敛的光泽，峰顶云霭流转，更衬显崔嵬大气。五公里盘山公路蜿蜒向上，沿途山林经秋霜浸染，金黄、赭红、苍绿层层交织，铺成无边锦绣，车行之处松涛阵阵，微风漫卷着山间清气。路旁连片田垄里绿意盎然，一畦畦玛咖长势喜人。小陆说，这是近年从美洲安第斯山脉引进的特色作物，丽江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海拔、昼夜温差大，造就了绝佳种植环境，深埋土中的根茎积蓄着丰厚养分，玛咖已然成为丽江极具代表性的特色农产。

再行十余分钟，文峰寺山门赫然在望。这座藏传佛教白教圣地，大殿采用三重檐楼阁形制，四角攒尖屋顶如同振翅欲飞的灵雀，远观殿宇鎏金覆瓦，辉煌肃穆，与山间苍松翠柏相互映衬，浑然天成。再前行五分钟，金刚亥母灵洞隐匿于山腰崖壁之间，洞口藤蔓环绕，洞内清泉叮咚不绝，岩壁镌刻的经文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字迹略微斑驳，反倒沉淀出古朴凝重的岁月气息。

灵洞最负盛名的，当属与中国第五大佛教名山大理鸡足山的千古渊源：传说迦叶尊者前往鸡足山华首门“守衣入定”之前，将开启灵山圣地的钥匙藏于灵洞旁岩缝之中。千百年来往来朝拜的香客，必先到此求取钥匙，朝拜完毕再折返归还，方能心愿圆满。

四

走出大殿在鎏金的转经筒前眺望，整座丽江坝子平铺成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秋日里千亩稻田掀起层层金黄色海浪，绽放着温润夺目的光芒，与星罗棋布的民族村落相映成趣，一派恬淡悠然的田园风情。象山脚下黑龙潭清泉奔涌而出，粼粼水光似铺满碎金，汇集成绵长玉河水系，向南流淌至玉龙桥后一分为三，西河、中河、东河三条水系贯穿整个古城，依照“顺水而入、逆水而出”的布局，悄然浸润着城内的每一条街巷。极目向北，玉龙雪山皑皑雪峰刺破云层，洁白山巅与身前文笔山遥相对望，圣洁而幽静。

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丽江古城静静伫立八百余载，古时素有“花马国”美名，曾是茶马古道往来商旅的核心交汇之地，既有山乡之容，又有水城之貌。西侧狮子山如一道青黛天然屏障，将四方街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山野清风拂满城。秋日暖阳温柔笼罩整座古城，被马帮踩得清洁光亮的五花石板路面折射出细碎彩晕，与雪山的皓白、坝田的金黄、山林的黛青完美相融，勾勒出独属于丽江的绝美盛景。此刻所有浮躁心绪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安宁，久久不愿移步，只想静静收藏这幅高原秋山画卷。

驱车下山，窗外秋景依旧明艳动人，可我的心绪早已被古寺灵洞的庄严与高原山河的壮阔填满。这趟文笔山之行，有同乡相伴的温情暖意，有玛咖扎根原野的蓬勃生机，更有千年佛法沉淀下的肃穆禅意。文笔山独有的秋韵与禅踪，恰似一盏年份醇厚的普洱，入口温润，回甘绵长，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这座被誉为“高原姑苏”的丽江，也因这座藏着文脉与佛韵的文笔灵山，多了一层洗尽尘俗、耐人回味的独特人文底色，每每想起，秋风禅意仍萦绕心头，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