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1日
曲德顺 撰文/供图
1930年代,从东太平街看卡萨诺瓦舞厅
1861年烟台开埠后,外国洋行、教会、海关等机构陆续设立,外国商民和海军人员往来逐渐频繁,城市逐渐形成具有涉外色彩的商业业态。卡萨诺瓦舞厅的出现,是这一变化的产物。
近代烟台西式娱乐业的兴起,与美国亚洲舰队的活动直接相关。美国亚洲舰队总基地设于菲律宾吕宋岛甲米地,因菲律宾夏季酷热,自19世纪后期开始,美国海军形成在中国北方口岸避暑、训练的传统。1921年后,亚洲舰队夏季来烟台消夏、训练更加制度化,大批舰员登岸消费,成为当地服务业的特殊消费群体。除官方设立的美国海军基督教青年会外,民间涌现出一批面向外籍群体服务的饭店、酒吧与歌舞厅。据1937年饭店公会统计数据,烟台筹集资金申请开设接待饭店的数量为60家。海岸路一带夏季消费市场,很大程度上依托舰队水兵的消费能力。
东太平街的“娱乐双子星”
从经营方式和消费群体来看,当时烟台的涉外娱乐场所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类为芝罘俱乐部、海关俱乐部等外侨精英社团自建的社交空间,入会门槛较高,主要面向领事、海关与洋行高级职员;另一类如卡萨诺瓦舞厅、海滨咖啡馆等面向普通水兵的大众娱乐场所,消费门槛较低。
从目前掌握的老照片分析,位于烟台东太平街北口的卡萨诺瓦舞厅约建于1930年前后。受限于目前档案资料,尚未查出卡萨诺瓦舞厅的中方原始产权人。1932年,美国人詹姆斯·亨特利(James Huntley)开始负责卡萨诺瓦舞厅的经营。此后,舞厅的经营活动更加活跃,其消费主体为美国水兵与各国在烟侨民。每年夏季美国亚洲舰队云集芝罘湾,水兵登岸后多在此消费,舞厅成为海岸路夜间的标志性场所。
与卡萨诺瓦歌舞厅相邻的海滨咖啡馆(Beach Café),为美商哈里·罗斯(Harry Ross)的私人产业。罗斯长期在华经营,系知名“中国通”。罗斯并非仅在烟台经营,其在上海经营多种产业,并在上海法租界回力球场持有股份。烟台的海滨咖啡馆实际上是其跨地域经营中的一处夏季营业点。罗斯每年夏季从旧金山赴烟台筹备营业。据上海《中国大陆报》(The China Press)报道,海滨咖啡馆为烟台首屈一指的娱乐场所,多年来是烟台港口夏季最受美军喜爱的娱乐去处之一,内设“星光舞厅”(Star Ball-room),为该场所最大的酒吧间。
卡萨诺瓦舞厅与隔东太平街相望的海滨咖啡馆,均以美国水兵为主要消费群体,且分处街道两侧,共同构成烟台东太平街北口一带的夜间消费集中区域,当时英文报刊以“bright-light district(繁华夜市区)”描述这一带的夜间商业景观。
日军接管与舞厅功能转变
1938年2月日军占领烟台后,城市行政和经济秩序逐渐被日方控制,其中包括在烟美国人经营的商业设施。
卡罗尔·D·奥尔科特(Carroll D. Alcott)在1941年3月22日的《中国大陆报》上撰文《烟台札记》(Chefoo Notes),依据从北方沦陷区传至上海的讯息,“十多年来,卡萨诺瓦舞厅一直是美国水兵在烟台最常光顾的去处。据上海收到的最新消息,这家老牌舞厅现已被日方军事当局接管(taken over by the Japanese military authorities)。”报道同时分析,若美国亚洲舰队仍按往年夏季来烟台集训,此一接管无疑构成重大打击;但基于战局判断,美国军舰此后仅会在烟台短暂停靠,不再长期驻泊。
日军在接管卡萨诺瓦舞厅的同时,亦谋求占有路对面完全属于美商私人财产的海滨咖啡馆。前者为中国人所有、美国人经营的物业,后者为纯粹美国私人资产。
日军对海滨咖啡馆的觊觎,也引起上海英文报刊的关注。奥尔科特当时推测,两处娱乐场所可能被日军改为仓储仓库,如同上海朱葆三路一带歌舞厅在战时纷纷改为物资库房一样。这篇报道证明,1941年3月的上海报刊已经获知卡萨诺瓦舞厅被日军接管的消息,但对于接管后的具体用途,其信息仍存在局限。
烟台沦陷时期本地报刊与《烟台禁烟分局周年工作撮要》等原始文献证实,卡萨诺瓦舞厅建筑并未改为仓库,而是被日伪当局征用,设立为烟台禁烟分局。
禁烟分局的设置与运作
据初征军先生收藏的《烟台禁烟分局周年工作撮要》资料,伪烟台禁烟分局于1941年成立,直接隶属伪华北禁烟总局。局址选择颇费周折,先是看好大马路一处楼房,因该楼不能出租,后选定原卡萨诺瓦舞厅旧址。
日伪当局强占舞厅后,对原有房屋进行改造,在舞厅空间基础上设立五科办事机构,昔日舞厅的厅堂被改造为各科办公室、登记室及烟土配售办事场所。禁烟局分科办理各项“禁政”事务,同时配套设立戒烟所,负责土药(鸦片)膏店的改造登记,管辖范围覆盖烟台市及周边外县。
伪禁烟分局首任局长为赵国源。机构成立时,赵氏召集全体职员训话,宣称以根除鸦片流毒为目标。《烟台禁烟分局周年工作撮要序》开篇竟然引林则徐奏疏“鸦片不禁,则国日贫,兵日弱”,以“荡除烟毒”为冠冕叙事,实际奉行日伪政权“寓禁于征”的政策。所谓“寓禁于征”,名义上以重税遏制吸食鸦片,实质上将鸦片贸易合法化。从制度运行看,禁烟政策并非单纯以禁止供应为目标,而是通过登记、配额、牌照和征税等方式,将鸦片消费纳入行政监管体系。
伪禁烟体系的实际运作,在当时本地报纸《鲁东日报》刊载的报道中有较为详细的记录。日伪制度之下,鸦片被称为“土药”,实行凭证配给。《烟台市每月配给土药万余两 不准以人名购买土药》一文记载:烟台禁烟分局奉华北禁烟总局指令,自1941年2月起,每月向辖区配给土药一万四千七百两。鸦片不允许个人直接购买,仅准许登记在册的持证吸食户前往官方登记膏店凭执照吸食或购领。其运作流程为:首先对烟民登记造册,核定吸食额度;其次审核发放膏店经营牌照,定点分配鸦片配额;同时严禁无登记的私人买卖鸦片。表面上是管控毒品,实质上将原有的地下鸦片交易转为官方专营。日伪通过登记烟民、核定每月配额、管控膏店网点,将鸦片消费纳入行政体系,收取高额税费。
1944年9月,杨毓珪接任伪禁烟分局局长。此后该局仍延续此前的登记、配额和牌照管理制度。这一制度安排并非单纯针对烟台一地,相关现象在华北沦陷区的禁烟制度中亦可见其踪迹。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烟台的美籍侨民及美国资产命运发生根本变化。海滨咖啡馆等美国资产被纳入日方控制范围。以美国水兵为主要消费群体的海岸路涉外娱乐业由此失去原有的消费基础,逐渐衰落。
战后变迁
与建筑现状
抗战胜利后,日伪时期被占用、接收的房产得以重新处置。新中国成立后,该建筑又经历房产制度调整,后作为公有商业、生产用房使用。笔者与曾在东太平街居住的冯敦国等老人交流得知,此建筑曾做过军分区礼堂、烟台第二皮革厂车间使用。
虽然经过近百年的使用与多次改造,该建筑主体结构保存完好,但局部立面与内部空间随不同时期的使用需求不断调整,隔墙与室内布局几经变更。如今建筑外墙已翻新,原有舞厅及伪禁烟分局时期的室内空间格局,已很难辨识。建筑对面的海滨咖啡馆,则在上世纪90年代被拆除。
卡萨诺瓦舞厅旧址所保存的,不仅是一处近代烟台娱乐业的空间遗迹,也是观察通商口岸华洋商业关系、外国军事存在与地方社会经济,以及日伪统治时期城市行政运行的重要实物线索。对于这样一处承载多重历史信息的建筑,应在城市更新过程中尽可能保存其历史格局和相关信息,使建筑本身成为连接烟台开埠史、抗战史与城市社会史的实物见证。
参考文献
[1] Carroll D. Alcott. Chefoo Notes[N]. The China Press(上海),1941-03-22
[2] 曲德顺、韩沂树、胡树志,《图说烟台老洋房》。中国文史出版社, 2020年
[3] 烟台禁烟分局周年工作撮要 [Z]。民国三十年(1941)铅印本,民间藏
[4] 鲁东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