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香入梦来

2026年11月01日

刘为民

故乡的老屋,墙角长着一棵香椿树。树皮灰褐色,粗糙,裂着一道道深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它长得不高也不直,歪着脖子,斜斜探出墙头。村里没人特意种它,都说它是自己冒出来的,占了个犄角旮旯,便扎了根。

香椿树是极守时的。一年里,它大半时光都沉默着,光秃秃的,像一根枯木。可一到春天,它最先醒来。别的树还没动静,它的枝头便冒出绛紫色的嫩芽,一簇一簇,小小的,顶着春天头一个消息。村里人说,香椿是报春树,头茬的芽最香,过了谷雨,就老了。

奶奶把这话挂在嘴边。每年杏花一落,桃枝一红,她便仰着头看那棵香椿,眯着眼,数着枝头的芽。看够了,便念叨:该采了,再不采就老了。

采椿芽是件讲究事。香椿树高,得用长竹竿,顶端绑个铁钩子。奶奶扶着竿,踮着脚,够着枝头,轻轻一拧,嫩芽便折下来,落进竹筐里。一树的芽,她只挑最嫩的那几簇,留了底下的,等它再长。她说,不能摘绝了,留三分,来年才有得吃。

新摘的椿芽,绛紫透亮,沾着露水。奶奶烧一锅开水,把椿芽焯了,捞出来,碧绿碧绿的,清香扑鼻。切碎了,拌豆腐,白是白、绿是绿,看着就馋人。再烙几张薄饼,卷着椿芽,抹一勺芝麻酱,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

我最爱的是炸香椿鱼。奶奶把椿芽裹上鸡蛋面糊,一条一条下进油锅,嗞啦一声,金黄酥脆,在油里打滚。我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奶奶夹起一条,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奶奶笑,皱纹挤成一朵老菊花,说,慢些,锅里有的是。

香椿树是极皮实的,旱不死,涝不垮。今年摘了,明年又抽芽,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奶奶抚着树皮说,这树不娇气,跟咱庄稼人一样,给点土就能活,给口水就长。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春天,菜市场也有香椿卖,一小把,扎得整整齐齐,价钱贵得吓人。买回来焯了,拌豆腐,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股香,浮在舌尖,沉不到心里。我想,大概是少了奶奶灶台上那口黑铁锅,少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树,少了蹲在树下一圈一圈等我的人。

再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出去打工。女人进了厂,男人进了城,老屋空了,院墙塌了半截。那棵香椿树还在,只是没人再采它。春天,椿芽照旧抽出来,绛紫的,嫩嫩的,一树一树,自生自灭。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又匆匆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那扇半掩的柴门,风一吹,吱呀作响。

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坟。走到老屋前,怔住了。那棵老香椿树,枝干枯了大半,只在顶上抽出几簇新芽,蔫蔫的。可树根旁,竟冒出两株小苗,嫩红的茎,擎着两片叶子,怯生生地立着。风一吹,微微地颤。

我蹲下,摸了摸老树的皮,粗糙、皴裂,像奶奶的手。奶奶已随叔叔进了城,这院子,如今只剩一棵树,守着三间空屋。可那两株新苗,却让我心里忽然一暖。原来只要根还在,树就不会死。有人走了,也总有人会回来。

那晚,我做了一盘香椿炒蛋。自己焯的,自己切的,学着奶奶的样子做。味道算不上好,可当那股椿香钻进鼻子里时,我心里忽地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