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2026年10月31日

孙光

我刚在高铁站停车场停稳车,远远便望见出站口的旅客鱼贯而出。“高铁真准时。”我心里想着,快步走到出站口前,踮着脚,伸长脖子,在熙攘的人群中急切搜寻儿子的身影。

人流渐渐稀疏,才见瘦瘦的儿子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缓缓走来。我赶紧朝他挥手,上前接过箱子。“爸,你来了。”儿子轻声说。我问:“累不累?”“还好,青岛机场落地直接转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烟台了,挺方便。”

儿子在国外大学毕业后,便留在当地工作,一晃已有十余年。我们上一次相见,还是三年前。他坐进副驾驶,摘下遮住半张脸的口罩,露出清癯的面容,一头利落的短发,搭配一身休闲装束,显得年轻俊朗,全然看不出已是近四十岁的年纪。

回家的路上,我们随意闲聊。儿子忽然开口:“爸,到家给我些现金吧,外币汇率走低,我没有兑换。两个高中同学前两年结婚,这次回来,我得补上份子钱。”我有意打趣道:“那你的份子钱,他们何时能回礼?”他像是没听见,转头望向车窗外,“城市变化真大啊!都快认不出了。”

回到家,儿子径直把行李箱放在房门边。我随口提醒:“搁这儿挡路,把它搬到卧室吧。”他回道:“没事,就放这。”随即蹲下打开箱子,低头翻找着带给家人的礼物。我心底不由掠过一丝讶异,本想再劝,见他笃定的模样,也不想打破久别重逢的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记忆里的儿子,自小乖巧听话。刚上小学时,放学后常常丢下书包就出门玩耍,等到夜里才匆忙赶作业。我给他立规矩,要先完成功课后再玩耍。从那时起直至高中毕业,他一直恪守这份嘱托,学习成绩也常年排在班级前列。

儿子回来这些天,几乎天天不着家。或是赴同学之约,或是和朋友聚餐,有时跟着表姐表弟外出游玩。一日清晨,素来晚醒的儿子早早起身,匆匆奔向卫生间,刚走到客厅,“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地上。我连忙上前轻拍他后背,叫妻子端一杯温水过来。听他说起前一晚的吃食,我猜测是吃了海鲜凉拌菜,引发了肠胃不适。妻子一边清理地面污物,一边埋怨他出去乱吃东西。我半开玩笑地说:“常年在外,你的肠胃已经不适应家乡海鲜的本味了。”

常年旅居海外,儿子养成了固定的生活习惯,每天必定要洗澡。恰逢连日阴雨,太阳能水温不够,他急得团团转。我有些不解:“洗太勤对皮肤不好。”他摇摇头:“不洗睡不着。”我只好把热水器切换到燃气模式。有一次,他从卫生间出来,问道:“马桶边为什么放个塑料桶?”我说:“积攒废水,用来冲马桶。”他满脸不屑:“快丢掉吧,太不卫生,清水冲厕又花不了几个钱。”我说:“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如厕要去户外公厕,身上脏了,只能在屋里打一盆水简单擦拭。”他听后撇了撇嘴,眼神一片茫然。也许那段清贫岁月,早已被他遗忘。

转眼便到了儿子返程的时候。这些天,他奔波于各类聚会,处理个人琐事,我们始终没能坐在一起好好交谈。我心中虽有些许不悦,可转念一想,他常年漂泊在外,回来一趟不容易,干脆让他潇洒尽兴吧。

临行前的一天,我和妻子打算叫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顿饭,热闹一下,也算给儿子送行。临近中午,眼看客人们快到了,我从厨房里出来,目光落在门边那只摆放多日的行李箱上。我对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儿子说:“把行李箱赶快挪走。”儿子随口应了一声,身子却纹丝不动。我无奈,索性上前打算自行搬走箱子。这时,儿子忽然说:“我怕箱子旅途中沾染上病菌,才不想往卧室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摆在这,小孩来回走动容易绊倒!”情急之下,我不自觉地抬高了声调。

一件小事,成了引燃情绪的导火索。我们争执起来,儿子说我有家长作风,不理解他的想法;我说他翅膀硬了,听不进长辈的话。厨房里的妻子闻声快步走出,见我气得微微发抖,连忙将儿子拉到一旁,低声劝解道:“你爸有高血压,不能生气啊!”屋内一阵短暂的沉寂,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片刻后,儿子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歉:“爸,对不起!”我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厨房,不想让即将登门的亲友撞见。

那天的家宴,亲友们欢聚一堂。席间,儿子的三位姨妈特别关心他的终身大事,纷纷追问为何没有带回女朋友。儿子神色淡然,一边夹菜一边轻描淡写回应:“没碰到合适的。”我听到席间的谈话,忍不住插嘴说:“我像他这个年纪,他都已经上初中了!”众人会意地笑了。这些年,我和妻子反复劝说催促,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问得多了,他语气里略带不耐烦地说:“我也不是不找对象,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

离别那天,依旧是我驱车送他前往高铁站。行至站前路口,儿子执意不让我进站,在路边下了车。我坐在车内,静静地望着他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向广场深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恍然觉得,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早已和我走上不同的人生轨道,慢慢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他的世界观与未来抉择,让我再也无法真切读懂。

我暗自怅惘,那一刻,一丝悔意悄然袭来,当初不该执意支持他出国留学、远赴他乡。转念又想,身边的同龄友人,就算子女留在国内,有此烦恼的也不在少数。都说两代人之间存在代沟,而我此刻感受到的沟壑,仿佛比以往的都深。儿子的生活方式、人生选择,与我固守的家庭观念、生活习俗,还有祖辈期盼的安稳圆满,不再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