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
刘美花
夏天某日,天格外热,心莫名躁,便往磁山而去。
山居城郊,因水而幽。自温泉小镇步行登山,前行须臾,豁然开朗,“三山抱一湖”的仙姑湖直入眼帘,三面青山,静影湖心。四周是透明的翠,渐远渐浓,到了山脚化作深沉的墨绿。湖水是磁山千泉酿成的一大片碧绿。俯身看,水清澈透明,能望见湖底圆润的卵石,鱼成群结队,一会儿静默水中,一会儿倏忽远游,追逐嬉戏;小虾呼朋结伴,翩然疾游;蝌蚪曳尾而行,甘做逗号……水里的生灵不可胜数。天光好,云自在,云似被湖光山色迷住,驻足湖的上空,云影浸湖中。远峦近树,安卧在那一泓柔波里,连同飞鸟的掠影,岸边垂柳的纤姿,都成了湖的一部分。整个湖区宛如一幅湿润的画卷,颜色饱满得要溢出,映入眼眸,流进心间,唤出无限的生命力。
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与一只白鹭对视。它单腿立在浅滩,久久不动,似画中静物。忽然,它振翅而起,翼尖掠过水面,点开一圈涟漪,碰到岸又荡回来,波纹交织成复杂的纹路,然后渐平,似什么没发生过。只有湖底的水草还记得,它还在悠悠地摇,摇出一湖深绿的美梦。
良久,云动日行,光线如刀切过湖面,把水分成明暗两半。半湖荡漾碎金,半湖沉碧树的倒影。站立湖边,水光柔静,压得住一切纷扰,也容得下整座山的呼吸。
我想起《庄子》里的话“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原来静到极处,便成鉴,能照天,能照地,也能照见人心里那些平日看不清的沟壑。
徐行登山,石阶蜿蜒,林荫幽深,处处美如画,人在画中游。最动人的,还是于无声处的水。起初并没有声,转过一个弯,忽然感到空气湿润,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只见石隙间一线闪光的银丝悄悄探出来,那么细软,在青黑的岩面上明灭可见,缓缓地流,遇着突兀的石便轻轻分开;遇着松软的土便悄悄渗进去藏身,过一会儿又调皮地钻出来;遇着崖,这柔弱的流泉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大珠小珠落玉盘”,玉声清越幽长,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我不由蹲下身,伸手接了一捧,凉意浸肌肤。原来它一直在那里,以最谦卑的身姿,走迂回的路,却把整座山走活了。你看那石缝间的青苔,多么肥润鲜绿;崖边的野花格外娇妍,水珠还挂在花瓣上;石头的棱角却被经年的水流磨得圆润温和。泰戈尔说:“使鹅卵石日臻完美的,并非锤的打击,而是水的且歌且舞。”水用最温柔的耐心,在时间里写下了伟大的诗篇。真是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一点不错,它不争,只往下走,却因此成了江海的源头,成就了伟大的事业;它至柔,什么也斩不断它,什么也困不住它。真所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正想着,不觉日已中天,林间闷热,汗从额头沿着鬓角,滑落在石阶上,倏地又被日光蒸融。泉水也一样,被光一照,便化作袅袅的烟升起,起初是一缕两缕,后来便聚成薄雾,向天空飘去。水汽在山腰缠绕,成带,成团,阳光穿过时,便成七彩光。原来形是可以散的,散了,便无拘无束,凭自己的意志,想成为什么都行,可漫成无边无际,形状各异的云,一会儿像万马奔腾于草原中,一会儿似远航于大海的帆船,转眼又成白白柔柔的一团,慵懒地浮在透明的蓝天上。若是冬天呢?这水又会成六角梅花自天际洒脱地飘落。水会凝成冰,把流动的姿态瞬间定格,千树万树梨花开,岩壁垂下冰瀑,潭面结成琉璃,连泉眼都被冰封住,只留下轮廓。却依然是水,只是换了一副容颜。待春日,它又化作水滴,一滴,两滴,渐渐连成线,汇成流,唱着欢乐的歌往山下奔去。
山越高,路越陡。气喘吁吁地攀上一处平台,已是开阔的山顶。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来路,群峰如涛,在云雾间起伏不定,林木在雾里若隐若现。云雾从谷底升起,一缕缕,一团团,是山在呼吸,吐纳出天地间的元气。
水到底是什么呢?它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它如镜湖,不言不语,任云来鸟过,只默默收着,不起一念。它是山涧里那缕不息的歌,高低婉转。它是天上流浪的云,聚散随意,今朝遮了这峰,明日又去润那方田。它聚成潭,便静影沉璧,把整个天空都拥在怀里。它散作雾,便氤氲如梦,令山峦都变得温柔。它化雨落下,便滋润万物。
从来没有什么能真正定义水,它亦不眷恋任何一种模样。固体、液体、气体,不过是人给的名字,它只是存在着,变化着,它在每一次形态转换中完成使命。
而人呢,是否也该有水的品质?静时成一面湖,在喧嚣人世中守住一泓澄明,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得清自己的眉目。不为风动,不为幡动,这样的静是饱满的、深厚的,是海纳百川的包容,是历经波澜后沉淀出的智慧。
水流向大海,遇石则绕,不是怯懦,是智慧;遇崖则跃,不是鲁莽,是勇气。脚步一直向前,方向不变,始终向着更开阔处的湖海奔赴。该升腾时便轻轻化作云。升腾不是逃离,是把雨意蓄在心里,随时准备落回人间,滋润那些干渴的土地。这让我想起苏东坡、王阳明等历史上的众多贤良,无论身处何种人生境地,到哪里都会造福一方。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鸟声渐稀,各式虫鸣高低、长短协奏着夜的序曲。泉声清越,白日里被视觉分散,此刻都聚到耳中。水声忽远忽近:近在脚边潺潺,远在天边幽幽;有时笑语哗哗,有时私语淙淙,似在诉说万物四季轮回。我的心似被洗涤过,那些上山前的躁,那些日常积下的尘,那些无谓的焦虑与执着,都被这水声带走。剩下的,是清凉的一片空明。
到山脚,天已黑。回头望,磁山成了巨大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仙姑湖隐身,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山的怀抱里,安静地、深沉地,盛着一湖星月。这一日山中,我遇见的,不止是水,更是某种恍然的澄明。它流进眼里,洗去尘翳;流进耳中,荡去嘈杂;流进心里,融解僵硬的块垒。最后,它流进了时间的河里,成为记忆中的一汪清泉。
夜风吹过,送来远处依稀潺潺的水声,像在一边道别,一边叮嘱:我在这里,永远在这里等你。是啊,水永远在这里——在山的肌理里,在云的魂魄里,也在一个愿意静下来倾听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