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尹爱群
四季的气味里,我偏偏念着一缕秋香。
小时候看老电影《三笑》,华府有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四个丫鬟,名字末尾都带一个“香”字。春、夏、冬,只是时令;唯独“秋香”,念在嘴里,像是另有一层意思。
它既是电影里的人名,也是旧时织物上的一种颜色,还是秋风送来的一缕气息。旧时织物色谱里,确有秋香色。不是明晃晃的金黄,也不是枯败的褐,是绿里泛一点浅黄,黄中又留几分绿意,像树叶经了几番秋风,将黄未黄的样子。温温淡淡,不惹眼,看着却舒服。
我曾在江南一座老宅里见过一方旧帕,压在玻璃板下,颜色褪得几乎说不清是黄是绿,却让人盯着看了许久。古人审美偏爱这般含蓄,不把话说满,也不把颜色用尽。这般柔和内敛的色调,多年以后,竟在母亲织就的毛衣上再度相逢。而比织物之色更鲜活动人的,是秋风漫来的那一缕清芬。
我总觉得,桂花未开时,叶间那些米粒大的花苞,也藏着这样一点绿里泛黄的色调。若说秋香色是织物沉淀下来的颜色,那么这些花苞,便是桂树在秋风里悄悄酝酿的一点心事。
暑气褪尽,风便清爽下来。公园里的桂花,悄悄地开了。花极小,一簇一簇隐在绿叶间,不细看几乎留意不到。香气却藏不住,风一吹,那股甜香便漫散开。并不浓烈,淡淡的若有若无,行路之间,冷不丁就拂到鼻前。
李清照写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不必借明艳示人,自有风骨。一树桂花,亦是一番收成。经过一春的抽芽,一夏的滋养,把积攒许久的温润,都交付秋风。花开细碎,香气却悠悠远散。不必奔赴远山大川,街角一树桂,便足够安放心头清欢。
往年桂花开时,我常陪母亲到毓璜顶公园走走。园里几株桂树,年年如期绽放。母亲爱这桂香,路过总要站一会儿,静静闻上片刻。
母亲也爱秋日长空。她说,春天风多,夏天太热,一入秋,天忽然就高了,远了,云淡风轻,心里也跟着敞亮。说这话时,她正站在桂树下,抬眼望着天际。淡蓝的天,几朵薄云慢慢移着,像谁不经意抹上去的。风从山下吹来,吹起她鬓边几缕白发,几朵桂花落在身上。她并不去拂,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和秋色融在了一处。
母亲年轻时,是广西南宁武警篮球队队员,曾长期在桂林集训。那段挥洒汗水的岁月,她很少主动提起,往往是闻到桂香,尘封的往事才会缓缓浮出来。她淡淡说起,桂林的秋天,满城都是桂花,香气漫过街巷,连夜里的梦,都浸着清甜。训练之余,她捧着搪瓷缸喝水,常有桂花落进杯里,她也不捡出来,就那么喝下去。
母亲常说,桂花不出挑,花如米粒,不争不闹,香气倒送得远。过日子,安稳平和就很好。说这话时,她望着满树碎香,像是说给花听,也说给自己听。赛场磨砺过,见过热闹喧嚣,她更偏爱沉静自持,如这桂香,温润,内敛,有力量。
有一回收拾衣柜,竟翻出母亲给我织的一件毛衣,正是秋香色。小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色调,嫌它自来旧,看着沉沉淡淡的,不鲜亮。织这件毛衣的时候,母亲随口跟我说:“这颜色耐看,经得住年岁。”
当我又一次穿着这件旧毛衣去公园,细碎桂花飘坠,落在肩头,和毛衣的颜色相映。望着飘落的小花,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的话:“桂林的桂花,也是这样小,也是这样香。那时候训练完,一身汗,坐在球场边,风一吹,满场都是桂花香,倒觉得不那么累了。”
她说话时的神情,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远很远的事。
原来她贪恋的,又何止是一树花香。那一缕桂香里,藏着久远的秋风,藏着球场边片刻的清凉,藏着那段尘封已久、被桂香轻轻唤醒的年少时光。
何以迷秋香?它是老电影里,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是古旧织物上,褪去火气的色泽;是秋风过处,偶然落于肩头的那一点黄。它还是母亲织的那件旧毛衣,是她口中的秋香色,是她记忆里桂林球场边漫开的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