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蔡英辉
灯光是时代的注脚,描绘了历史画卷的轮廓,也映照了寻常人家的生活点滴。我徜徉在北京东城区的胡同,偶见杨昌济故居——板仓杨寓,联想梁漱溟秉烛叩门,应门的常是青年毛润之,成就一段佳话。
我作为“80后”,切身感受祖国天翻地覆的变化,经历了从煤油灯到电灯的历程。儿时住的还是新中国成立前盖的老房子,窗棂是木质的,窗户是纸糊的,里屋即便白天也是黑乎乎的,对于孩童时的我来讲,恐惧的效果远大于好奇。1983年村里通电,家里灯泡的功率极低,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东西,用萤火虫的微光来形容并不为过。或许是电力不足,抑或是优先保障工业用电,乡村停电司空见惯。有时玩到天黑,摸黑回家,看到母亲点起煤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灯光虽弱,也照亮了孩童回家的路,有家就有温暖。
那时父亲在县城谋生,母亲留守村中劳作。年幼的我常被锁在家中,由年少的哥哥照顾。哥哥常翻墙出去玩,间或爬上房顶,遥望母亲回家。有一次我被妈妈带去农田,傍晚我实在困得不行,就被托付给水泵站的人照看,只记得那里有依稀的灯光,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跟妈妈回的家。麦熟时节,脱粒机轮流使用,昼夜不停,恰好轮到晚上就要挑灯夜战。印象非常深刻,三四岁的我半夜睡醒,发现家中无人,打开电灯开始哭号。邻居被惊醒,去打麦场喊妈妈回家……岁月远去,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梦中所忆。在那段记忆中,灯光带给我安慰。
1986年,家中盖了新房,电灯的功率高了、更亮了,停电也不那么频繁了。搬入新居不久,母亲患病要去青岛手术,我们兄弟留守在家。放学回家,那时的灯,只为自己点亮。当母亲归来时,哥哥喜极而泣,我无动于衷,缘于已经难受过了。小孩也有对死亡的敬畏,我还是很担心失去母亲,梦醒时分经常要看到母亲尚在,方能安然再睡;放学时总要遥望家门是否敞开,夜幕降临时灯是否亮着。有一个雨天,我正跟母亲聊天,近处有闷雷炸响,后来得知是变电站遭雷击,几天没电的日子倒也不足为怪。幼年时有母亲陪伴,有灯光点亮,是一种幸福。
1992年底,随父母到了县城,就很少遇到停电了,路灯照亮我早晚回家的路。后来到省城读大学、江南读研究生,回乡时总会有父母的期盼,心中感念家人为我点亮的那盏灯。2008年抵京工作,大城市灯火辉煌,回乡次数却逐渐减少,出于各种无奈,对父母的牵挂更多只能藏在心底。母亲又有几次手术,我难以陪侍在侧,惟有父亲全心照顾;母亲出院后我回乡探视,也是来去匆匆,这也是为人子、为人父的两难处境,只能尽量多方兼顾。
我的孩子原本体格健壮,2022年底高热惊厥后一直体弱多病,对于她的健康情况我十分在意,这是为人父的心灵柔软之处。加班结束返家,遥望卧室窗户,如果灯还亮着,那就比较安心;倘若晚八点灯就灭了,会有揪心的感觉,这通常意味着孩子生病了。
人生总有归程,心中要有希望,近几年,祖父母陆续驾鹤西去,他们亲手点亮的灯已然熄灭,我与老家乡村的联系也少了几分。诸多世间事顺应自然,冲破混沌的是光,是高处的明灯。那由弱到强的光,照亮了童年,也熨帖了游子的归途。无论身处顺境,还是在泥泞的困境,向光而行,踏破荆棘,总能跨越山海,星辰终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