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7日
李启胜
故乡的那个老场院,如今是否还在,我不得而知。但我的记忆里始终留存着老场院的风貌,它就像一幅古朴隽永、透着冷幽色彩的木版画,时常浮现在我脑海中。
麦收时节的老场院,处处是忙碌的身影。那台古老的脱粒机不停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鸣叫声。几个人在脱粒机前一字排开,手拿着一捆捆齐刷刷割好的麦子,把麦穗头在脱粒机上来回翻动。麦粒被机器撞击得四处蹦跳,打麦人一边脱粒,一边躲闪着乱蹦的麦粒。他们的头上、身上,甚至连眉梢上都落了一层白白的麦芒,像白胡子老头儿。
打麦场上,一边脱麦粒,一边有人拿着宽大的木锨扬场。这可是个技术活,手不巧的人不会借风力,劲儿使不均匀,麦子和麦皮儿会分不出来。本家的大伯拿着木锨,铲起麦粒儿轻轻一扬,动作如行云流水,那些麦子像是被施了魔法,在蓝天白云衬托下,麦皮随风飘散,而麦粒干干净净落了下来。
那些没有被脱粒机脱干净的麦穗,会被放在老场院中央,摊得均匀。村里开拖拉机的女司机拖着大石碌碡,在老场院里来回转圈碾压,把麦穗上的麦粒碾压出来。
我们小孩子给这个场景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打场”。那位年轻的女司机,梳着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眉眼清爽,模样俊俏,像年画里走出的人物,在朴素的乡村岁月里,格外时髦亮眼。
我尤爱冬日夜晚的老场院,那里安静,没有约束,无忧无虑。当一轮明月升空而起,老场院便是乡里孩子们藏猫猫戏耍的好地方,一头钻进麦秸垛里,让小伙伴们寻找不到。
刚读小学的时候,上音乐课,解方安老师教我们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在老场院里虽然没有课本,没有谷堆,但有高高垛起的麦秸堆。我和小伙伴们爬上高高的麦秸堆,坐在麦秸堆顶上,月光如水,远山朦胧,空气寒冷,冻得鼻尖冰凉。我们坐在麦秸堆上,不知不觉哼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童音飘向远山,飘向了东岭河。老场院就像慈祥的祖母一样,不言不语,默默注视着我们,让懵懂少年的心底,盛满莫名的浪漫与期许。
雨后,老场院会归于安静。雨水浸润过后,场地泥泞松软,村里人皆爱惜老场院,从不会随意进去踩踏,怕把平整的老场院踩坏。可藏在麦秸垛、玉米堆里的生灵却不受拘束,黄鼠狼、刺猬、流浪猫狗,趁着雨润风凉,在场院里自在漫步,留下一串串细碎灵动的小脚印。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场地微微干爽。看场院的老人会细细平整地面,或是牵来毛驴,拉动沉重的碌碡反复碾压,让老场院重归平整坚实。
岁月流转,许多老场院划分到户,复为良田,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可它藏在麦香里,藏在童谣里,藏在一代人质朴温热的乡土记忆里,岁岁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