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殿彬

一

秋风吹过，窗外，南山上的枫叶红了一丛。

他在澳门工作，这次来了烟台。

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只见，南山上那丛红叶，在风中摇曳生辉。

国庆节后一上班，烟台市苹果协会郭绪良会长就派人把我接到办公室，给了我个任务：“首届山东现代苹果新渠道产销对接会，月底在咱烟台召开，我还邀请了广州的大客户来参会。你在大会上作一场讲座，讲讲咱烟台苹果的发展史，让人家知道咱烟台苹果为什么好，为什么一直能在全国坐第一把交椅。”

为烟台苹果鼓与呼，这是一件大好事，我欣然领受。回家就起了一个题目《烟台苹果的记忆》，但是，要提笔了，有个难题让我左右为难：

对我而言，内容是轻车熟路，因为我用三年时间写成了长篇纪实文学《红苹果》。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烟台苹果发展史，曾在《烟台日报》上连载，被中国苹果产业协会授予“中国苹果文化名著”榜样品牌；在烟台市文旅局组织的第二届“烟台人最喜爱的烟台书”评选中，高票名列第一。全书43万字，别说作一场讲座，就是作十场讲座，里面的内容也用不完。

难处在于，讲座中要不要提及这本书？讲了，全省全国来的客人，会不会说这个人在借机宣扬自己？同行间会不会说我显摆？如果讲座里不提所讲的内容是从《红苹果》摘的“果子”，讲座就没有根，特别是外来的听众，会觉得这些内容像是天上掉馅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

我是个低调的人，不愿意显山露水，况且，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嘚瑟。我面对电脑和桌子上的《红苹果》发呆，用不用《红苹果》的念头反复拉扯。忽然，妻子的电话高声响起，只听她说：“在家，在家！”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张小妹找你——她不是有你微信吗？”

我打开微信，原来是她早已发来消息，只是我没注意。我们仨是老乡，而且妻子跟张小妹是邻村，在一个完小读的书，她是妻子的学姐，比妻子高一个年级。当年参加工作时，我才认识张小妹，虽然相识稍晚，但仨人关系一直很好。后来，都进城到了烟台工作，各自奔忙，不像在乡下那样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她是从事高等教育的工作者，育人劳碌，再加上与我的工作性质不同，联系渐渐少了。但是，乡情亲情不一般。老乡有事情，总会出来为老乡帮忙：

2021年《红苹果》出版后，因为人民日报出版社是政经类的，出的书直接发到单位，不上市场。我的《红苹果》是人家破例给出版的，这样，书的发行就成了短板。张小妹听说《红苹果》出版了，特意从青岛（她多年前迁居青岛）赶回来，和儿子一起到我家买了一些书，回去送给亲朋好友。

人在难处帮一把，雪中送炭暖人心。我对张小妹的感动，可以说终生难忘。也正是因为如此，听到她找我，我心头一喜，赶紧把电话打过去。张小妹说：“澳门一位贵客来了好几天，今天晚上叫我去见他，在开发区，而且时间有限……”

“我想送点礼给他。晚上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了半宿，想起了《红苹果》，你那里还有吗？”

“有啊，”我有些惊奇地问：“你要送本《红苹果》给他啊？”

她说：“对啊。”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把《红苹果》当礼品，送给远从澳门来的尊贵客人。我心里暗自感慨：“《红苹果》啊，这回你的面子大了！”

三

张小妹从青岛回来，住在她妹妹家里。她妹妹家在郊区的农村，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她已经从市区自己的老屋回来了。她原来的邻居给了她一些自己钓的鱼，她跟妹妹又特地到文化路市场买了玉米面饼子，执意留我在她妹妹家里吃顿家常饭。见我要回家，就跟我说，你打个电话给大姐——告诉她留你在这里吃饭。

此前，我喝着茶水跟她聊送礼为啥送书的事。她跟我详细介绍了客人的真实身份，又讲了跟人家交往的关系，然后说：“你不知道啊，真把我愁住了：人家是北京的，在澳门工作，什么也不缺，而且人家的地位高啊。当初人家还领导过我。人家来一次不容易，而且来了专门打电话，说要见见我。我就寻思，拿点什么礼物给人家，咱这里的东西人家都有；礼物轻了拿不出手，重了人家肯定不要……给点什么礼品好呢？一连好几天，真把我愁住了。”

“昨天晚上，我想来想去睡不着，想了半宿，一下子想起来了，送他本《红苹果》，这个礼品好，高档，他当领导的，肯定喜欢。”

我问她，为啥选《红苹果》？

她说：“你知道，送礼也得分人。平常送礼吧，人们常常拿好吃的、好喝的当礼品。一般人都喜欢，这种礼品当然好，但吃了喝了一阵就过去了。这种物质的礼品，送给一般人行，送给重要人物就俗了。《红苹果》是精神财富，可以提升人的精神文化层次，不是一般的礼品。人家到时候拿出来看看，还会想起咱的好来。”

我越听越觉得她说得好，便附和说：“说实话，高级的礼品，得送给识货的人。你送给不懂的人，他不稀罕，还会说，这给了些什么——你放心，《红苹果》给他这样的尊贵客人，他一定高兴。”

“对啊，如果人家不是档次高，我还用昨天晚上想半宿啊。就是怕给人家送点礼，太俗气，人家不喜欢，连咱自己也脸上不好看——说明咱的档次低了。”

她连续好几次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最后想到了《红苹果》。这让我心里很感动。天知地知，有个知音不容易。我为《红苹果》怎样为烟台发光发热，尽了不少力，只是不是事事都顺自己的意。

四

张小妹叫我在书上签字。我就把当年马连礼副省长教给我的办法用上了。抬头先写上“谨请”，我跟她说：“这个谨，是敬的意思。如果给一般的朋友，可以用敬，给尊重的人用谨，这样显得文雅大气。”然后我就写上了人家的名字，名字后写称呼“方家”，下面是大雅。

我跟张小妹解释说，“方家”是专家的意思。“领导是专家吗？”当年马连礼副省长告诉我：“领导就是专家，就是组织领导这方面的专家。”“大雅是什么意思？”“就是恭敬地请教导、指正的意思。”

张小妹知道了我的意思。我在后面赠书人处，并排写了两个名字：赠书人：张小妹；作者：吴殿彬。日期是2026年10月15日。我边写边说：“好日子，好日子。”

给书签完了字，正好张小妹的妹妹也做好了饭。很热情地把饭菜拿到我们谈话的茶几上。黄黄的玉米饼子、黄黄的炒鸡蛋，一盘外焦里嫩的炸鱼，还有一盘凉菜，一盘亲戚从老家送来的芸豆炒的肉。张小妹的妹妹说：“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不好意思。”我说：“这就是真正的好饭。现在富了，家家大鱼大肉都不缺，平常日子吃的饭菜，就像从前过年一般丰盛。特别你到宴会上，什么好东西都有，但就是吃不到咱这样的小鱼片片。”

第二天，张小妹告诉我，澳门的客人挺高兴的。人家问她：“这个签字是你写的？”她说：“不是，是作者写的。”“这个字写得挺好。”客人说。

张小妹感觉这个礼物送得十分妥帖，跟客人说：“你太忙了，回去有空翻翻看看吧。当年，俺烟台苹果是送往北京的特供果品。”

通过这件事，我感觉张小妹虽然是个女同胞，但在人生的高度上，却立在高高的文化台阶之上，心受感动，为她点赞。

我不再彷徨，决定在讲座里就讲我写的《红苹果》，就讲《红苹果》里的人和事，就讲《红苹果》里烟台苹果的辉煌和智慧。何况，因为《红苹果》，市政府授予我“烟台苹果150年突出贡献人物奖”，我应理直气壮地讲《红苹果》。

一个人的谦卑，不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而是真诚的、实事求是地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人，就是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的爱奉献给人。于我而言，就是把《红苹果》的爱，写在讲座里，让听众知道烟台苹果的历史和对世界的贡献。

秋风吹过，漫山的枫叶红了，天际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