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超

“小海鲜”并不是一个严格的生物学分类，而是海鲜市场和餐饮业约定俗成的说法，指生长在滩涂或浅海的鱼、虾、贝、藻、蟹等相对较小型的海产。

这些海鲜种类丰富，产量不大，易于捕捞和采集，通常不用出船，老人、妇女和小孩赶个小海就可以捡到。相较于大鱼、大虾、大蟹等“大”海鲜，小海鲜价格比较亲民。烹饪方法也相对简单，主要是白灼、清蒸、爆炒、烧烤或煮汤。在龙口，夜市经济的半壁江山是靠小海鲜支撑下来的。

在小海鲜中，各种小型螺在海岸边尤为常见。我想把黄县海域常见的几种海螺掰扯清楚，考虑自己只能算半个海边人，恐力有不逮，便联系上一位高中女同学，她是桑岛人，从小吃螺长大。桑岛是火山岛，岩礁众多，因而螺的产出是非常可观的，港栾码头上卖螺的渔妇，基本上都是桑岛过海来的。有我的同学做我的“螺类顾问”，我对几种海螺的分类有了些信心。

锈凹螺

黄县人对小型海螺统称“波螺”“海波螺”。同学说，海波螺分两种，一种是软盖的，一种是硬盖的。软盖的海波螺即锈凹螺，为腹足纲马蹄螺科凹螺属软体动物。其螺壳圆锥形，壳质坚厚，螺层5到6层，体螺层壳宽度自上而下逐渐增加，壳面各层均有细弱的螺旋形肋和粗大的斜行放射肋，故又称“转螺”“偏腚波螺”。壳内面灰白色，具珍珠光泽。壳口呈马蹄形，壳底平，厣（yǎn，螺类介壳口圆片状的盖）角质，圆形，棕红色有银色镶边。锈凹螺主要生活在潮间带，退潮后常隐藏在石块下或石缝内。锈凹螺以褐藻和红藻等藻类为食，是海带、紫菜等经济藻类养殖业的敌害。

黄县人把锈凹螺叫“波螺”“海波螺”，过去有煮熟卖的，现在一般都是卖生的。煮海波螺是个技术活，冷水下锅，开锅就好。煮的火候合适了，旋转着一挑就完整地转出来了，煮的火候不好，要不就是一挑就断，要不就是“一挑一筋筋”。有时渔妇吆喝“大海波螺”，是个头较大的锈凹螺。有外地朋友来黄县，端上一盘大海波螺，既可一尝小海鲜，看上去也比较有面子。海波螺的肉质非常细嫩，入口有微微的弹性，越嚼越香。

硬盖海波螺

硬盖海波螺学名朝鲜花冠小月螺，为蝾螺科小月螺属软体动物，过去管这种螺也叫粒蝾螺。贝壳小，近球形，壳质较厚。螺层5到6层。壳面灰绿色或黄褐色，别的螺厣都是薄的一片，它却是硬硬的厚厚的凸起来的半圆。挑软盖海波螺针可以从盖上直接扎进去，挑硬盖的就只能从边上插入。硬盖海波螺生活在潮间带中区的岩石下或岩缝中，有群集性，退潮后极易采集。同学说，硬盖海波螺是她的最爱，带点儿苦味，但肉质鲜嫩有弹性。

香波螺

香波螺学名短滨螺，为滨螺科滨螺属软体动物。贝壳小，球形，壳质较坚厚。螺壳6层，壳表面生长线细密，具有粗细不均、距离不均的螺肋。壳表面呈黄绿色，杂有褐色、白色和黄色斑纹。壳内面褐色，有光泽。壳口为圆形，厣角质，褐色。生活在高潮线附近的岩石上，可用肺室呼吸，有半陆生和半水生性质。常密集成群，数量很大，为海边最常见的螺类之一。香波螺个体虽小，但肉却鲜中带香，所以也有不少人偏爱此螺。

礁礁儿

礁礁儿学名脉红螺，为骨螺科红螺属软体动物。贝壳大，高可达14厘米，略呈梨形，壳质坚厚。螺层约7层，壳表面较粗糙，密生较低平的螺肋和结节。壳表面黄褐色，具棕褐色斑带。壳内面杏红色，有光泽。壳口大，厣角质，厚而坚固，棕红色。栖息环境从潮间带至水深约20米岩礁及泥沙质的海底都有。潮间带采到的多为幼体，成体栖息较深。肉食性，能钻入泥沙中，能捕食双壳贝类，如中国蛤蜊（黄县人称“黄蛤”）、菲律宾蛤仔（黄县人称为“花蛤”）、竹蛏（黄县人称为“海指筋儿”）、文蛤（黄县人称为“花皮儿”）等，是贝类养殖业的敌害。

礁礁儿个体大，肉肥厚，味鲜美，是北方沿海重要的经济贝类，也是名贵海产。有一年，同学有外地朋友来黄县，请我陪着在海边转一转。顺着一道长堤往海里走了六七百米，那位朋友竟然在消波块的下面捡到一只拳头大的礁礁儿，往回走的时候有游客要花50元购买，我们没卖，晚上添了几只，上了一盘白灼礁礁儿。我认识一个打工人，前些年曾靠赶海补贴家用。他说越是靠大潮的时候，越能捡到大礁礁儿。有一回潮水退到三道滩外，他捡的礁礁儿都没出海滩，直接被人200元收了。

礁礁儿经典的吃法就是白灼，吃的时候去掉厣，用筷子插入肉里转着挑出来，一大口螺肉下去。我偏爱把螺肉切薄片，用水略焯，蘸辣根吃杀生，鲜而淡雅，脆嫩弹牙。我有朋友来黄县，只要有大礁礁儿，我必请他们吃杀生，俱惊艳不已。还有一种吃法，礁礁儿肉切成丁，和韭菜、猪肉包饺子，为海鲜饺子中的顶流。我一直认为八带蛸韭菜饺子是无法超越的，没想到礁礁儿包饺子无论是脆弹还是鲜度都略胜八带蛸半筹。

礁礁儿的壳可用来作贝雕。有内陆来的朋友，吃完礁礁儿总要把贝壳收集起来带回去。听海边老人儿说，过去捕八带蛸，是把礁礁儿壳用绳穿起来，一嘟噜一串地放到海里，八带蛸要寻找藏身之处，就会钻入螺壳中，等一段时间拔上来，就能掏出不少八带蛸。

辣肉

同为骨螺科，疣荔枝螺的螺类黄县人称作“辣肉”。同学说，辣肉有两种，一种是大辣肉，一种是小香辣肉。我请她辨认图片，小香辣肉为骨螺科荔枝螺属的疣荔枝螺，个头比较小，壳长不超过4厘米，贝壳呈卵圆形，壳质坚厚。螺层约6层，每一螺层的中部有1列疣状突起，螺体上还有4列疣肋，这也是其得名原因。生活在潮间带中、下区有岩礁的地方，肉食性，喜钻孔侵食其他贝类。大辣肉为骨螺科荔枝螺属的黄口荔枝螺，个头要大得多，壳长可达七八厘米，贝壳呈纺锤形，壳质坚厚。螺层约7层，壳面较粗糙，黄褐色，具有纵走的紫褐色花纹，颜色有变化。壳内面土黄色，杂有蓝紫色斑，有光泽。壳口卵圆形，厣角质，卵圆形，红褐色。这两种螺的肉吃起来稍有苦味和辣味，吃完有回甘，所以也有不少人好这一口。

同学说，小香辣肉的肉不好挑，容易断。在分布上，小香辣肉个头小，在比较浅的水域，大辣肉生长的水域可浅可深。桑岛有句渔谚，“麦儿上场，辣肉上床”。麦收季节，辣肉螺齐集礁石上产卵，这称为“上床”。同学读高中时，她父母发现一块大辣肉床，潜水下去摸，摸了一千多斤，当时是八毛钱一斤，卖了一千多元钱。

“花老婆”

同学说，桑岛还有一种螺，叫“花老婆”（岛内给香波螺叫“香老婆”，这或许是出于对这两种螺的偏爱吧），数量不多，但特好吃。核对图片，学名应为单齿螺，与锈凹螺同属马蹄螺科，为单齿螺属软体动物。贝壳呈拳形，壳质厚而坚实。螺层6-7层，螺肋和生长线交织成方形的颗粒突起，排列整齐如石块叠置，故又称“石叠螺”。壳表多为暗绿色，有白色、绿色和褐色斑，看起来像撒了把芝麻，故又称“芝麻螺”。壳内面为白色，具有珍珠光泽。壳口为卵圆形，壳口内唇基部有一个强大的白色尖齿，“单齿”之名由此而来。厣角质，圆形，棕褐色。以中潮线附近聚集较多，喜群栖于石缝或石块下。以海藻为食，对紫菜等经济藻类养殖业有危害。这种螺我不记得是否吃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品尝一下。

“海扣儿”

马蹄螺科还有一种螺，即 螺属的托氏 螺，黄县人称作“海扣儿”。贝壳为低圆锥形，壳质结实。壳宽大于壳高，是扁扁的。壳表光滑有光泽，通常为棕色，也有棕色与紫色相间的，看上去很精致，很漂亮，像衣服上的扣子似的，故名海扣儿。海扣儿生活在潮间带沙滩或泥滩上，平日喜欢在沙滩上爬行，经过处会留下一条痕迹，大风时则潜入沙中。多聚集成群，很容易采集。我以前去海里游泳时，经常一会儿工夫就摸一把。但这个东西太小了，只有指甲盖大小，壳又坚硬，想咬开生吃也不容易，最后只得扬回海里。我记得小时候有卖煮熟的海扣儿的，得用大头钉挑着吃（用粗一点的东西挑就把口儿堵死了），肉很小，吃半天没吃出什么味儿来。海扣儿贝壳壳纹繁复，色彩艳丽，是贝雕工艺的良好材料。

“海锥儿”

“海锥儿”是个统称，在黄县话里用来指那些壳呈螺纹状、尾部尖细的螺类，包含汇螺科拟蟹守螺属的几种，如珠带拟蟹守螺、中华拟蟹守螺、红树拟蟹守螺和尖锥拟蟹守螺等，数量较少，特点是壳表面多呈黄褐色，略粗短，吃的时候不太容易掰断。另一些是滩栖螺科的纵带滩栖螺、古氏滩栖螺、多形滩栖螺等，数量较大，以古氏滩栖螺最为常见，壳表面多呈青灰色，并具白色条纹或斑点。

黄县人吃海锥儿多是把尖端插入钥匙后面的圆孔里一别，别断了然后从螺口吸食螺肉，这叫“吸（读如许）海锥儿”。滩栖螺比较容易掰断。黄县大隋家村过去是卖海锥儿的专业村，我听村里一位老年人说，他是去莱州虎头崖进海锥儿的，那里海滩上退潮后海锥儿一片一片的。算计好时间骑自行车去，收货后直接返回，连夜煮熟，第二天就可以卖了。

我小时候，供销社门口总是有一个卖瓜子的摊儿，还有一个卖海锥儿的支着自行车，用酒盅作量器，三分钱一盅，五分钱一盅，还要撴进半个大拇指去。哪个村里放电影，总有卖海锥儿的骑车赶去，车把上挂着嘎斯灯。一边在演电影，一边是此起彼伏的吸海锥儿的声音。我比较喜欢吸海锥儿，大小也是个海鲜嘛，吸得多了，会生口疮，脸上、上牙窍儿上也常黏着海锥儿的厣。

夏天烧烤摊上卖的生腌海鲜，有一种钉螺，像大号的海锥儿，其学名为棒锥螺，为锥螺科锥螺属软体动物，广泛见于浙江、福建、广东等海区。钉螺说是生腌，其实是煮熟后腌制的吧。真正的钉螺是盖螺科钉螺属动物的统称，是血吸虫的中间宿主。上世纪50到70年代，为控制血吸虫病，曾发起过消灭钉螺的大规模运动。

“海瓜子儿”

黄县人称为“海瓜子儿”的，为织纹螺科织纹螺属的几种螺，主要是纵肋织纹螺。这种螺贝壳呈锥形，壳质坚厚，螺层约9层，螺体有显著的纵肋和微弱的螺纹，两者相交织成布纹，“织纹”一名由此而来。壳口的螺肉边缘有细的齿状缺刻，像山石竹的花瓣。吃的时候用牙咬住露出来的肉瓣，轻轻一拽螺肉就出来了。这种螺肉质紧实有弹性，味道鲜美，喝酒的时候来一盘，像嗑瓜子儿一样，螺的个头也跟瓜子儿差不多大，这也许就是它得名海瓜子儿的原因吧。

还有一种扁玉螺，黄县人称为“海脖脐（读如鼻丘）”的，我已专文写过，此处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