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
胡剑华
屈指算来,我在牟平城西北居住十年了。
在这个纸上落名却默默无闻的风水宝地,虽有慷慨无私赠予的大海,也有浮光跃金的鱼鸟河,可多年来我还是渴望有个捧书观海的静谧之地。
龙湖天街旁,落成的西岸公园满足了我的这个愿望。它安静地俯卧在滨海东路的北侧,没有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的绚丽,也没有雕墙峻宇的建筑物,只有“出门见海、自在呼吸”,懂得留白艺术的设计理念。譬如外形酷似礁石叠加的“礁岸书馆”,耸立如诗闪着光的“海螺塔”,摇曳如梦吸引人的“珊瑚秋千”,孩子们在“氧痒乐园”追逐嬉闹……伴着海风微咸、咖啡醇香的惬意,沿着木构和礁石铺就的“海岸步道”,就像踩在舒适的时光节奏里,让散步遛娃、捧书观海的人,有了种“半是山海、半是烟火”的温情和留恋。
对于西岸公园最为认可的,当数我的好友老左,是他告诉我“晚霞是可以坐着看的”。而且,隔三岔五就来电相邀:“走,去西岸,坐观晚霞起。”
老左已过耳顺之年,他自嘲是颗被时光磨去棱角的鹅卵石。这些年,他爱的是茶台里的氤氲,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是与人无休止争辩时,那声带着火星子的“你听我说”。可如今却整天泡在“礁岸书馆”里,安静地读那些自己喜欢的书,累了乏了就去“观海角”吹吹海风,日落时分就在海边草坪上坐看晚霞。
起初,我是不习惯的。我们曾一起去过希腊的圣托里尼,坐在悬崖边的台阶上,爱琴海蓝得像枚巨大的宝石。夕阳西去,火烧云介于玫瑰和暮色之间,爱琴岛变成了白蓝相间的剪影,老左说这多像“蒙娜丽莎的微笑”。
老左曾告诉我,他在意大利的阿马尔菲海岸,夕阳映照着海面,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海湾里停泊的那些小船,像片片散落在海面上的枫叶。他在那里站了许久,身旁的意大利老人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他频频点头,笑着指指天也指指心。虽然语言不同,但对于美的瞬间感受都是相通的。
最后还是被老左说服了,我俩相邀去“礁岸书馆”看书、去海边漫步,躺在草坪的躺椅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意拂过脸颊,耳边是不知名的海鸟在鸣叫,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我俩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风、观云,在这里等一场如约而至的晚霞。
晚霞从天边缓缓漫起,起初只是云底有抹浅金,像是画师们用笔勾勒出的金边;渐渐地橘红、绯红、玫瑰紫逐层化开,整片天域像被落日点燃……简直美得让人心颤。海风轻抚,带来凉爽的惬意,我想晚霞不是从此落下,而是从西岸升起的,这是场绚烂、安静且又短暂的告别。
这时,老左开口了,像是一匹精瘦的老马在喘息,紧锁的眉头也未舒展,说起话来有些低沉:“十七岁那年,父亲因病离世,我辍学离家出走。”他的声音很低,“揣着几十块钱,还有张火车票,绿皮火车逢站必停,到烟台已是半夜。”他说:“稀里糊涂就被生拉硬拽,塞进了一辆面包车,来到了开发区的翻砂铸造厂,做了抡铁锤的铸件除砂工。车间的屋顶是层薄薄的铁皮,夏日热得像蒸笼,冬天冻得人后背发凉。”他接着说:“那时候,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拿到工资就知道买碗红烧肉,蹲在路边吃着吃着就哭了。想起了母亲被烟火熏得花白的头发,还有三个瘦骨伶仃的姊妹。”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问。“回去?”他摩挲着褪了色的牛仔裤,苦笑着说:“回去做什么?家里四个兄妹,我是老大,回去继续种地?可那几亩地能养活谁?”老左咳嗽了一阵子继续说:“后来,我辞职去了南洪街、海防营,在路边摆地摊,被人骗过也糊弄过人,终究能够给家里有所帮衬。有年冬天,出租屋的暖气片坏了,冻得我难以入睡就爬起来,翻看户主遗弃在墙角的那堆书刊,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我想凭我的天赋我也能写,就心血来潮认准了这个行当,没日没夜地写了起来。半年后斗胆寄给杂志社,编辑竟然给刊发了,还收到笔额外的稿费,我又去买了碗红烧肉,还是蹲在路边吃的,还是吃着吃着就哭了。只是这次不再是心酸,而是觉得人生好像有了盼头。”
我知道,他曾受邀去青海湖参加“作家采风”,问及此事,他掐灭烟头淡然笑之,他说:“那几天,我坐在青海湖边看晚霞,晚霞温柔得像大地母亲的脸。霞光是从湖面上渗出来的,淡淡的粉再变成一抹抹‘高原红’。整个湖面像母亲那张和蔼可亲的脸,天在里头,云在里头,我也在里头。那个时刻,觉得自己太渺小,如同一粒沙、一滴水和一缕不经意的风。你知道我为啥不写了?”我茫然地摇头。“因为我写不了。”他说,“有些美,我写不出来。或许是我才疏学浅,写出来自己都觉着俗。我写‘晚霞如火’,可火哪有那么红?我写‘海天一色’,可我怎么也调不出那种蓝。文字这东西,看着什么都能表达,可落在我手心上,真正的美却写不出来。反而写不出来的,成了我内心真正的美。”说到这里,老左把头埋进双膝,只剩下几声无奈的叹息。
片刻,老左的朋友来了电话,大概是想约他把盏言欢。没承想老左煞有介事地回复:“没时间,在西岸看晚霞。”朋友听后调侃道:“人家是‘江畔寻花、枫桥夜泊’,你倒好,坐在西岸看晚霞,你拧着脖颈不累啊?”后来老左解释说:“这里是龙湖的‘西岸’。”半天这事才算说得清楚。
借此机会,我问:“西岸的晚霞怎么个好法?”他的回答是“青海湖的晚霞强大,纳木错的晚霞热烈,圣托里尼的晚霞壮美,阿马尔菲的晚霞温暖”。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可它们都不是我的。”“那西岸的晚霞算是什么?”我问。他沉默了好久,海风把他一簇簇白发吹起,宛如深秋摇曳散落的芦苇。“西岸的晚霞,是我的。”他手里举着一枚抖落的树叶,摩挲着说,“就像这片叶子上的纹路,不用赶,不用抢,不用挤。我躺在这里,它就伏在那里。它不嫌我老,我也不嫌它小。它红也好,紫也好,淡也好,浓也好,我都爱看。它看我也是一样的。我俩互不相欠。”说完,他轻轻一笑,笑声很轻,像是晚霞里的那缕风,吹过去稍许就被海浪淹没了。
老左是个喜欢烟灰缸和老唱片的人。我调侃道:“我要把你的故事写成散文。”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丝莫名的狡黠,又带着股孩子的纯真:“什么是散文?”我被他问蒙了,继续调侃道:“散文,就是落在纸面上的文字。”他笑了,还是很轻。“落在纸面上的文字。”他重复着摇了摇头,“不对。落在纸面上的,那是字。散文,是落在心坎里的东西。”“你知道吗?”他说,“我写了半辈子,可我最想写的就是散文。不写那种风花雪月,不写那种无病呻吟,也不写那种故作高深。我想写的,是那种给人力量,让人坚强活下去的散文。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天、看云再看看晚霞,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觉得挺好。”
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海风似乎小了一些,来这里散步遛娃、书馆看书的人络绎不绝。老左不说话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俩就这样躺着。那一刻,我想起了苏轼的那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青海湖的晚霞再大,纳木错的晚霞再烈,圣托里尼的晚霞再美,阿马尔菲的晚霞再暖,都不及眼前的西岸公园,这里有淡淡的、安静的、无人喝彩的余晖。因为那些远方的晚霞,是给别人看的;而西岸的晚霞,是给我们自己看的。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等天黑下来。天黑了就回家。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再来。
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我们还会相约而来。或许还会在这里看晚霞听海风,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带不走,可我们还是要来,这是我们对这辈子生活最大的款待了。
西岸坐观晚霞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