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那条河

2026年10月25日

赵阿芳

一

我家门前那条河,发源于胶东屋脊的昆嵛山,沿山谷蜿蜒曲折,款款来到我家门前,掀起了几朵浪花后,又蹦蹦跳跳地继续奔向远方。它绕过高山,走过草地,奔腾了百余公里后,急不可耐地涌入了黄海的怀抱。

它不属于我,却是我打小的玩伴。我从小在它身边长大,在它身边玩耍,捉过鱼鳖虾蟹,见过风花雪月,度过春夏秋冬。

忽然有一天,我听了歌唱家于淑珍的《泉水叮咚响》后,内心一动,情愫开始悄然生长,莫名的思念也开始像河流一样静静地流淌。

二

寒冬时节,白雪覆盖了山野,也将冰封的河流掩藏了起来。隔着厚厚的冰甲,贴耳能听见隐约的“汩汩”声,那是河水在寒冬未曾停歇的脚步,低沉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对春天的渴望。

万籁俱寂的冰面是孩子们的主战场,我们在河面上溜冰,打“姥姥婆”,隔着小河打雪仗,每张小脸都红扑扑的,每个人头上都腾腾冒着热气,欢声笑语响彻山谷,让寂寥的冬日一下子充满了勃勃生气。

河道里落差大的地方,因为水花飞溅,所以一瞬间会被冻结成各种造型的“冰疙瘩”,这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们在我的眼里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有的像猪狗牛羊,有的像鸡鸭鹅兔,有的像远山绵绵,有的像丛林郁郁葱葱……形态逼真,惟妙惟肖。最妙的是我十二岁那年,竟然发现有一组“冰嘎达”像放电影用的发电机。这我可太喜欢啦!我忍着刺骨的寒冷,把那块冰坨敲下来,双手都冻僵了,好容易一步一挪地搬到我家门口旁边的石堆上,打算留着慢慢欣赏。可第二天放晴,明晃晃的太阳出来了,眼看着“发电机”一点点融化,不长的时间就融化成了一摊水。虽然可惜,可是那“发电机”的模样已经长久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三

每年立春之后,气温开始回升,残雪消融,冰封的小河又露出了真容,在阳光的映照下,冰面出现细微裂缝。我小心翼翼沿着裂缝蹲下,透过冰缝,听到有细碎的“叮咚”声,那是融化的雪水从冰面滴落,砸在下层的冰水上。再往下,水流声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有了节奏——“汩汩、汩汩”,像有人在地下轻敲小鼓。哦,我的小河睡醒了。

虽然春天已经苏醒,可是春水依然刺骨凉,没有人愿意去亲近它,小河就孤芳自赏地弹着琴,唱着歌欢快地流向远方。只有我,每天早晨起来,不顾母亲反对,一定要到河边捧水洗脸,那冰凉的清爽立刻就把晨起的瞌睡迷糊赶到了九霄云外。

四

夏天是小河性子最野的时候,热烈又奔放。尤其是入伏后,河里鱼虾成群,河边花木葱茏,大人小孩都喜欢来河里玩水纳凉。孩子们在河里戏水打闹,母亲们在河床的石头上浆洗被服,棒槌击打的声响此起彼伏,洗净的衣服被褥床单晒在石硼上,像是给河滩缝了一床五颜六色的大花被。

小河下游有个草甸子,那是20世纪60年代修水库时搬迁留下的遗迹,老房基里存着一汪一汪的河水,里面有很多青灰色的小虾,这是我的“秘密宝库”。母亲把我捉来的虾放进大锅里干炒,虾一变红就铲出来,白色的瓷碗装着鲜红耀眼的小虾,光是颜色就是那么诱人。小虾很鲜很嫩,即使没加任何调料,也是鲜得我“扶着眉毛吃”。那个滋味啊,至今一想起来,回忆里满满的鲜香。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挺有能耐的,什么事都难不倒。可就是那回抓泥鳅,让我头一次觉着自己其实挺笨的。那一次,河里突然出现了一群我从没见过的鱼。那是一些长着胡子的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泥鳅。泥鳅的身子如蛇,我有点害怕。可是对美食的诱惑战胜了我的恐惧。没有装鱼的工具,我突发奇想,在松软的河滩上挖了一个漏斗沙湾用来圈鱼。我心惊胆战地一趟又一趟,竟然抓了十几条。够吃了!我飞奔着回家拿脸盆,可是等回来后,沙湾里面空空如也。原来它们的本能就是会钻沙!

小河温柔的时候像母亲,当然小河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它怒吼的时候太可怕了:山洪一来,浑黄的洪水裹着石头泥沙在河道里翻滚,轰隆隆地响,像打雷一样震动着山谷。山上的朽木、河边的花生地瓜甚至还有苹果,都被卷进了洪水,在河面上漂着,村里大人们都站在岸上看着,那一刻,不知是在心疼庄稼,还是在看那一河的悲壮。

五

远处的山坡不知不觉间变黄了,紧接着色彩斑斓起来了,啊,秋天来了!河道里洪水消退,小河慢慢又恢复了最初的泉水叮咚。我还是习惯漫步在洪水冲积的沙滩上,那里有各种晶莹剔透的卵石,可漂亮了!

河道沙滩确实能寻到不少宝贝,我竟然还发现过一个石头人,那可能是土地庙里的圣物。

沙滩和水库之间有个草甸子,水库满时那里是水,水一退就长满青草。草甸中间有一个小山包,上面长满了松树和柞木,山包的东西各有一条山脉探进水里,我们村里人称它“双龙戏珠”,说是风水宝地,将来能出贵人呢!

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那条小河被我揣进了心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天南地北的,心里总有一条河。我觉得,那就是我生命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