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又到摘苹果的季节了，我问我爸，今年怎么弄？我爸说别人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别搞特殊。我爸的意思我明白，就是对请来摘苹果的雇工管好饭，工钱日结日清就行了。我原本想着弄几张折叠床放在地头搭的遮阳棚下，供雇工们中午休息，听了我爸这样说，只好作罢。

但我还是弄了一些地垫铺在地上，供雇工们疲累了稍微坐卧一下。雇工都是本村和邻村请来的大妈大婶，她们说你可别麻烦了，都是庄稼地出来的，俺们没那

些讲究。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尽量做好服务保障，还买了些藿香正气水、碘酒、创可贴备着，让大家好一通笑：“俺们本来没事儿，让你这么一弄，就觉得不蹭破点皮、受点伤还挺过意不去的哪！”

我爸拿眼瞪我，我权当没看见，自顾在微信群里发消息：俺家的苹果开摘了，又脆又甜还有糖心，谁想要小窗告知，俺第一时间送货到门！然后拍了一段视频发了出去。随后我就不太闲着了，装果称重装车，按照网友们发来的地址去送货。路上看见开着三轮车的果农，我都停车让行，交警朝我点头，我心里说：不是俺素质高，俺就觉得这是俺爸和俺妈！

摘下的苹果分好等级，我爸就去卖，有时为了卖个好价钱，要跑好几家收购点。我妈不放心我爸，就坐在三轮车上帮着掌眼儿，不停叮嘱我爸慢点儿稳点儿，有时把我爸叨叨烦了，俩人就在车上争吵着干起仗来……我对老两口说：“明年你们把果园流转出去吧，愿意动弹就干雇工赚个钱，不愿意干就歇着，也免得我跟着受累！”我妈说：“你不愿干就滚！”

相比我妈，我爸对我脾气好点儿，比如我把网上卖苹果的钱转给他，他都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倘若我说开车送货的油钱，他好脾气地说：“跟你妈要去吧，她管钱。”我说我刚才不是把钱转给你了吗？我爸依旧好脾气地说：“收入的钱，我管；支出的钱，你妈管，这是两码事儿。”我去找我妈，我妈很不耐烦：“要什么钱？等我和你爸将来一闭眼，钱不都是你的么？你着什么急！”回头说给我爸听，我爸笑着说：“你不会跟她好好商量吗？”

摘完了自家的苹果，我妈也出去干雇工，帮别人果园摘苹果，晚上回来晃着手里的票子跟我爸炫耀：“眼馋不？”我凑过去看，我妈就把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起来。我说：“这跟你站在咱家果园给咱们请的雇工发钱感受不一样吧？”我妈说：“那当然，这个钱……嘿嘿。”

我爸对此不屑一顾，今年我们村来了个村官，是个女大学生，领着村里的年轻人在网上风风火火搞直播卖苹果，这比往各个收购点售卖划算。我爸继而把苹果都送去了合作社，这样也能抽出空来收拾果园。我帮我爸整理反光膜、废果袋，依旧采取温水煮青蛙式的攻心计：“你看我妈干雇工，每天赚的工钱又多又及时，比种果园轻松多了……”我爸说：“好啊！”

回头，我开心地跟我妈说：“明年咱们不种果园了，我爸答应了。”我妈问我爸：“你答应了？”我爸说：“我答应什么？”我妈说：“恁儿说，明年咱们不种果园你答应了。”我爸说：“他什么时候说了？”我说：“在果园里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爸说：“你说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我无言以对了，想着每年操持苹果园的繁琐营生，头疼。

但我从来没见我爸和我妈为果园的营生头疼过，他们沉默着、忙碌着，却又有条不紊，修枝、施肥、打药、浇水、授粉、疏果、套袋、摘袋（两遍）、剔叶、晒色……经过这么多道工序后，一个苹果才能从枝头上摘下来，我扒拉着手指数叨给我爸和我妈听，老两口面面相觑：“咦？有这么麻烦吗？……平时没觉得啊？那些活儿自然而然就干了呀！”

我说：“你望望你们的腰，驼驼的；你望望你们的腿，弯弯的；你望望……”我妈说：“吃个苹果，堵上你的嘴！”我看看我妈递给我的苹果，说：“这……是个苹果？”我妈说：“无非有点干疤、有点裂口……模样不俊，可不耽误吃。”我说：“我跟着忙前忙后这么多天，你就给我个破苹果吃？”我爸搭话说：“这你就外行了，苹果，长得越丑越好吃！”

话是这样说，等我要回城的时候，老两口却捡了又大又好看的苹果装了好几箱放我车上，让我带回去给媳妇和孩子吃。我妈絮絮叨叨说：“这是条纹的，这是片儿红，让她们娘儿俩都尝尝哪个好吃。”絮叨完了数数苹果箱，继而责备我爸说：“怎么装个单数？”我爸说：“车里放不下了。”我妈看看，商量我说：“儿啊，你腿上再放一箱行不？反正又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