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新

平日里，手机不离手，除了收发工作、生活信息，就是浏览新闻，追个短剧。有一天突然发现，曾经为之抓狂的书信往来已经离去若干年了。

最早有信的概念，是童年时看电影《鸡毛信》，儿童团长海娃的故事深深震撼着我。如果有一天，有封信到了我手里，我能不能也像海娃那样，拼出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后来上小学了，学习了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凡卡》，小凡卡的绝望、恳求和童真，让我对凡卡的悲惨命运充满了同情，更牵挂的是没有收信地址，没有张贴邮票，更没有信封，乡下爷爷到底能不能收到呢？

到了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开始教我们学写书信了。从格式到语言表达、信封填写以及邮票张贴，都一一讲解，我们也开始在课堂练习写信。课间，语文老师喊住了正在院子里疯玩的我，让我写“一封信”三个字，我毫不犹豫写了，围着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天啊！我一直“封、卦”分不清，将“一封信”写成了“一卦信”。到了年终期末考试，老师押题，讲到“给某某一封信”时特意叮嘱，寄信人落款要按要求来，不能实名，还特意讲了个笑话，居然和大姐有关。当年，大姐上小学写作业“给妈妈的一封信”，写完就交上了。她同桌是邻家的男孩，习惯抄大姐的作业，这次不仅将书信的内容照搬，最后的署名还是“您的女儿秀珍”……

第一次真正写信是小学毕业前的那年腊月，有天，哥哥让我给刚调到外地工作的四叔写信，他口述我执笔。先写爷爷奶奶身体都好，再就是逐个介绍家人的情况，轮到我和二叔家弟弟时，哥哥让写上我们俩学习都好，年底都会评上三好学生等。那年，我虽然成绩不错，还当上了班长，但由于调皮被班主任老师批评了几次，自觉年底的三好学生够呛，就趁哥哥不注意，将信的内容作了删改。信寄出去了，终究觉得愧疚，过了很久还是向哥哥坦白了。后来哥哥随邻村工程队到外地打工，过几个月就给家里写信，给他回信的任务自然落到我的身上。说来可笑，回信内容就是流水账，罗列家里的事。其中，包括大姐和姐夫定亲后去走亲戚，还带去了个大西瓜；娘喂的老母鸡很久没下蛋了，有一天突然在柴垛后面的洞里捡到了十几个鸡蛋等等。写时无意，读者有心，后来哥哥回来说起这些，成了全家人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料。

1985年，二姐参加高考，考上了中专，成了村里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学生，更是全家的骄傲。每隔一段时间二姐总要往家里写信，开头顶格全称父亲大人，然后汇报在学校学习、生活情况和很多见闻，而且每封信里都夹一张最新的毛笔字习作，请父亲指正。二姐信中对校园生活的描述深深影响了已是初中生的我，对我端正学习态度，立志好好学习有很大激励。我也常把自己的很多困惑写信告诉二姐，后来我高中毕业考上了警校，有生活补助，但条件还是艰苦。那时二姐已经成家并有了外甥女，很多时候回信由书法、文笔更好的二姐夫执笔。他们条件也不好，但每次都要在稿纸中间夹上一张五十或者一百元的纸币一块寄给我。有次，二姐夫在落款后面缀了一段：晚十一时，你二姐口述，我执笔，李一鸣（外甥女）呼呼睡大觉！读到这里，我忍俊不禁，又潸然泪下……

警校毕业不久，我和妻认识了。后来，我在单位宿舍给妻写过几次信，但没有用信封也谈不上贴邮票，都是叠成三角状，周末见面时当面交给她。结婚后，有次看她收拾自己的首饰盒，里面整齐摆着我写给她的三角信，不禁心头一热。

参加工作后，我和家人都在小城居住，经常见面，后来又安装了家庭电话，就不再写信。同学朋友之间，可以电话聊几句，之后又有了BP机、手机，再后来又通过QQ、微信聊，联系方式越来越多了，书信往来渐渐成了回忆。

在基层工作时，我曾经收到过很多信，多数是对身边战友工作肯定的感谢信，只有一次例外，是封求助信，一位外地老人请求帮助找失联多年的战友。线索很少，我却很重视，动用所有关系，借助所有手段帮助寻找，终于找到老人的战友是法院一位退休多年的老领导，不幸的是那位法院领导刚刚去世。虽有遗憾，但牵头帮两家联系上了，还是很高兴！现在，我在单位从事纪检工作，经常接到各种群众来信，每封信的内容、样式、文字表达水平参差不齐，但不管字迹是否潦草、内容表述是否准确、格式是否规范，我都认真阅读揣摩研究，围绕信的内容及时开展工作，每封都耐心回复解答。

近几年，我曾经粗浅读过很多历史名人的书信，最多的是家书，如诸葛亮的《诫子书》以及《曾国藩家书》《梁启超家书》，诸如“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成人优于举业”等内容，令我受益匪浅。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书信，如鲁迅先生的《两地书》，属“同志式恋爱书信”，林觉民剖白心迹的《与妻书》，读来更是字字泣血……

在今天这个微信秒回、视频通话随手可拨的时代，提笔写信似乎成了一种“过时的浪漫”，但有时候想，静下心来，梳理思绪，让情感慢下来，用有性格的字体、有情绪的笔墨，写点所思所悟，或者打油诗或者小短文，为自己为家人为朋友，不用信封，省去邮票，忽略地址，更或者没有收信人，甚至直接压在箱底，若干年后重读，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那天的空气、当时的喜怒哀乐，都会穿越时空扑面而来——当年留下的“时间胶囊”，一定会给未来送上一份惊喜吧！譬如，我的“一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