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 摩托车

2026年10月23日

提云积

作者简介

提云积,山东莱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天涯》《山花》《散文海外版》《青年文摘》《山东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湖南文学》等,行文求思想性,注重人文情怀。

按语

《胶东文学》2026年第10期“文学烟台”栏目,提云积的散文《1988年的摩托车》,真诚怀旧与深沉反思兼具,以单位大院那辆“我”所难以驾驭的摩托车为切入点,在摩托车的炫目与个人困窘的对比呈现中,带领读者重返懵懂、青春的上世纪80年代,一同感受那段虽已消逝,但仍留温度的旧时光。

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此刻,或者是在此刻之前,我刚拥有它的瞬间,我的脸上明显表露出的所有激动的神色早已褪去,我做了各种努力都不能使它对我的付出有所回应。我的身体左倾,整个身体的重量,连同它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左腿上。用来爆发冲力的整条右腿的后侧早已出现牵扯的疼痛感,甚至后翘的屁股也感觉到了酸胀。握住它的双手里早已有了汗意,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它给我带来的尴尬。我的脑门上也被细微的汗水覆盖了,从后视镜里会看到前额略带卷曲的黑发有一缕贴在了脑门上。

我无奈地看着它。它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依旧用冷漠的气息回应着我。或许它的冷漠根本就与我无关,这是它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只不过,我恰好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起初,在它的认知里,它的身份足以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这个世界须顺应它,它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只是想把这个世界当作自己的附属品。在一个庞大的展示厅里,中心地带一座凸起的平台,那是它应该独立的位置,它是这个空间的王。平台上方有一束光照射下来,在它的身上营造了炫迷的色彩。它在世人的眼眸里尽情展示自己近乎完美的体形,整体流线如水,借助聚光灯反照的亮光,这一切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甚至是偶尔的动作,也仅仅是为了表现它的与众不同。细微的声息,若有若无的浅蓝色的尾气,这一切都在说明,它的质量优越,或者身份尊贵。

未知的机缘让它与这个世界形成了平行的敌对关系,现实与它开了偌大的玩笑。此刻,我和它就面对面地站在一个大院里,这个大院与它的诞生地不同,在遥远的乡下小镇上。它来自一座省会城市,出现在这个大院里完美地体现了设计者对它的认知,善于奔跑,善于负重,甚至是被拥有它的人用来炫耀,这一点可能与它曾经的想法保持了高度一致。

初夏时节的阳光沿着蔚蓝的天际线迢遥而来,照在我身体上时,越过了天上看似固定不动的云朵,漏下来的光线又穿越了高大的毛白杨树的树冠,在我的身上落下了斑驳的影子,阳光到达地面的时候,已经是浅浅的阴影了。

它就在太阳底下,这不是它的选择,也不是我故意把它留在太阳底下,我没有惩罚它的任何想法。毕竟,它是物,事件的起始与结局不是它能左右的。它有着明艳的外表,如果它是有思想的,也仅仅是依靠人类的活动才能发挥它的功能。

沉默,沉默,一直沉默。我与它此刻已经间隔了时间的长度,空间变得更加空旷。如果没有记忆中初夏的阳光还保持着的明亮色彩填满了这个空间,我会更多地把这个场景当作一帧旧时照片。在这张照片里,它属于静物,我没有行动,也可以被当作静物。在白杨树的阴影里,我已经忘记了进一步的行动,就这么定定地瞅着它在太阳底下发出明艳的红光。

时间过了多久?我早已没有了概念。仿佛有一道光穿越重重阻隔打在我的身上,这道光明显地与初夏的阳光不同,我感受到了硬度,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看不透的神秘在里面埋伏着。我沿着这道光上行,看到办公室窗户玻璃上有一双眼睛,窗户玻璃乌涂涂的,看不清这双眼睛的内里隐藏着何种情绪波动。窗户下面是迎着初夏时节怒放的月季花,绛玫色,宛如牡丹,花瓣层叠硕大,有一种苦涩的药香,苦涩中隐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面前办公室的领导。春节前几日已经是阳历1988年2月的开端,我刚到这个大院上班时,便在这个办公室待过。同事们都叫他“文书”,这是他在这个办公室的职务。文书领导着两位年轻人,一位年轻人是我,另一位年轻人比我大一岁,他到这个大院这个办公室比我早两年。他是我的师兄,我们是从一个学校出来的,因为相差无几的机缘走到了这里。过了正月十五,根据安排,我搬到了这个大院南面的一个办公室。

文书的身材敦实,身高顶多一米七。大脑袋近似圆形,头发稀疏卷曲,都向后抿着,能看得见头皮反射的光亮。脸上已经有了属于他的年龄该有的皱纹,眼角的皱纹相比脸上其他部位的皱纹多一些,这些皱纹的重量把他的上眼皮给拉了下来,与下眼皮几乎搭连在一起,近于合上,如果不细看,以为闭着眼睛。只是现在,我明显地感受到有一道明亮的光隐隐地透射出来,如从一口古井的水面反射上来的,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能穿透被他看到的物体,甚至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在我没搬到南面的办公室之前,南面的办公室只有一位负责人,缺少一位随时听命的办事员,我是不二人选。两个办公室,四个人,每个办公室两人,一位负责人,一位办事员。在明面上可以看得出,两个办公室的人员在数量上达到了某种平衡关系。

我对着文书所在的窗户咧了咧嘴,想用一丝笑意掩饰自己窘迫的情状。他的面部依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初夏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形成的光影印在文书的脸上,像光线落在一扇陈年的门面上,眼光还是保持着恒定的状态,从不甚明亮的玻璃上穿越出来,看着站在毛白杨树荫里的我,还有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的它。

可能是我过于蠢笨,我再次把师兄教我的所有操作程序捋了一遍,甚至还把别人发动摩托车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双手握着摩托车的车把,右腿极为轻盈地抬起,越过摩托车车体,像跨上高头大马的狂野汉子,下一刻就要驰骋原野了。左腿稳固地站在地面上用于支撑,右脚踩在摩托车的启动杆上,猛力一踩,作为联动反应,右手握着的车把油门瞬时向内一拧。摩托车发出突突的声音,排气管冒出丝丝缕缕的浅蓝色尾气后便偃旗息鼓,不再有任何声息。

彻底放弃。

大院里人来人往,有同事,也有来办事的百姓,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拢过来。他们是来看摩托车的,根本不在乎我的窘状,摩托车因为我的无能反而给它营造了一个被围观的机缘。其时,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比我的无能更有吸引力。他们知道,如果是他们,也不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大院里鲜有摩托车,武装部部长有一辆崭新的重庆嘉陵70摩托车,黑色的;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有一辆二手红色的铃木100摩托车;后来组织委员有了一辆蓝色的铃木100摩托车,也是二手的。这几辆摩托车是私人专属,没人可以染指。大院里更多的是自行车,金鹿牌的二八大杠,飞鸽牌的双手闸,条件好的女同事有一辆坤式小凤凰。还有一辆轻便嘉陵摩托,不带挡位,混合燃油,发动的时候不用脚踩,双手握着车把猛力向前一推,便可启动。驾驶员顺势跳上车座,加油门,屁股冒出青蓝色的烟雾便向前奔跑,只留下脆亮的连续爆发音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