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小秋收

2026年10月22日

鲁从娟

小市的角落,一位大姨的摊位上静卧着几样秋日的馈赠:三个表皮斑驳的老方瓜,一捆翠意未尽的苞米叶,一堆玲珑的小葫芦,还有几个干枯卷曲的老丝瓜瓤。旁侧零星摆着秋葵与眉豆,每样不过两三斤,却透着一种从容的丰盈。目光轻抚过这些满溢秋实的作物,思绪不禁飘远,恍惚间,母亲当年那忙碌而细碎的“小秋收”身影,又在记忆深处清晰起来。

母亲的“小秋收”,是盛大秋收前奏响的轻盈序曲。当地瓜与花生仍在泥土中沉淀最后的糖分,苞米和高粱的籽粒染上七八分成熟的醉意时,母亲便开始了她的小秋收。

初秋尚存夏的余热,母亲唤上我和姐姐去地里采绿豆荚。绿豆种在地瓜沟里,是母亲的奇思妙想。纤秀挺拔的苗儿与地瓜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互不干扰。然而采摘却是极费周折的,需在茂密的地瓜藤蔓间跋涉,还要提防暗处的蛇虫。绿豆零星散落,不成行列,我们背着编织袋满地转悠。豆荚成熟不一,需隔几日便去一趟,否则便在秋阳下炸裂。母亲看着鼓胀发黑的豆荚,满眼喜色:“这绿豆多实成,都快撑爆了。地瓜沟闲着也是闲着,这些都是白赚的。”兴致高处,她竟哼起了小曲:“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

豇豆、红小豆则见缝插针地安家在果园空隙、田埂坡头。这些豆子脾性极好,不择地力,给点阳光便灿烂,届时定是豆荚挂满枝头。采摘时虽然需在果园中曲折寻觅,却比地瓜沟里轻松许多,途中还能摘颗酸涩的伏苹果打牙祭。

果园旁的乱石堆上,密匝的方瓜藤间藏着惊喜。扒开藤蔓,几个老方瓜现出原形,被秋风镀上红黄相间的色泽,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母亲自语道:“天天扒拉着摘,还是有漏网之鱼。”这些意外收获的瓜,口感又甜又糯,搬回家堆在过道里,金黄灿灿,宛如镇宅之宝。

母亲的小秋收,是一场关于土地与智慧的无声博弈。母亲像一位精明的棋手,在土地的边角料里落子,将那些被旁人忽视的缝隙,点化成了丰盈的源泉。苞米地里的菜豆,是这场博弈中最巧妙的伏笔。在地埂边的苞米间隙,她隔老远种上一棵菜豆。这一棵,对苞米而言不疼不痒,无争养分之虞,无挡阳光之忧。菜豆藤蔓攀爬于苞米秸秆上,苞米长穗,菜豆结荚,两全其美,共生共荣。当金黄的玉米穗沉甸甸挺立时,干枯的菜豆荚也在风中摇曳。剥开粗糙的外皮,露出饱满的豆粒,晒干后存入布袋。熬粥时撒上一把,那股软糯鲜香,是岁月沉淀后的滋味,更是母亲口中“白赚”的欢喜。

这种“白赚”的智慧,贯穿了母亲的整个春天。当邻里还守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的农谚按部就班时,母亲的炕头上早已绿意盎然。瓦盆里的丝瓜、葫芦、方瓜苗,是她提前布下的棋子。春风一暖,这些幼苗便被移植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南墙外的葫芦藤顺着门楼攀爬;猪圈顶棚成了葫芦的天然支架;墙根下的树枝垛被丝瓜藤泼辣地占领;窄夹道里的香椿树间缠绕着眉豆的柔蔓。这些作物从不挑剔出身,它们在猪圈旁、墙根下、树隙间肆意生长,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秋天来临时,老丝瓜变成了天然的洗碗布,葫芦剖开成了舀水的瓢和盛物的容器,甚至成为父亲下水捕鱼的浮力助手。这一切,没有占用一分粮田,却填满了生活的细枝末节。

母亲对这些“编外”作物的照料,虽不如大田作物那般隆重,却从未懈怠。除草、浇水、探望,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珍视。正如俗语所言:“春天捅一棍,秋天吃一顿”,这些零星的收获,是灶台上最灵动的点缀,不仅改善了清贫岁月的伙食,更凝聚了母亲对家人深沉的爱意。在那段物资匮乏的时光里,正是这些从泥土缝隙中抠出的“小秋收”,构成了母亲为家人撑起生活底气的坚实基石。